12月31日，跨年夜。
兰市的世纪广场，从晚上八点开始，就已经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棵高达十几米的巨型电子倒数钟，周围环绕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组。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聚集在这里，手里拿着荧光棒、气球和热饮。交警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周围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香气、劣质香水的味道，以及那种人群密集时特有的温热水汽。
林宇被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快要冷掉的珍珠奶茶，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的边缘。
“老林，你这表情怎么跟来上坟似的？”
赵磊脖子上挂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牛角灯，手里举着两根荧光棒，正随着广场上震耳欲聋的音响节奏疯狂扭动身体。
“你不是说要回出租屋睡觉吗？怎么突然提议来广场跨年了？这可不像你这个万年老宅男的作风啊！”
林宇喝了一口已经结了一层冰碴子的奶茶，冷得打了个哆嗦。
“家里待久了，出来感受一下现充的气氛。”他言不由衷地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赵磊，如果他留在屋里，可能会面临一场惨绝人寰的修罗场。为了让谎言变得无懈可击，他甚至主动掏钱请宿舍的几个哥们吃了顿烧烤，硬生生地把他们拖到了这个零下十度的广场上吹冷风。
“这就对了嘛！你看那边那几个妹子，腿多长！”赵磊兴奋地指着不远处几个穿着光腿神器的女生。
林宇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将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部冰冷的手机。
从昨晚发完拒绝的消息后，手机就出奇的安静。
陈夕月只回了一个字：【嗯。】
苏清回了一句：【好的，注意安全，别冻着。】
鹿小小则完全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
这种礼貌而平静的接受，反而让林宇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他知道她们并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但这种克制，就像是在平静的海面下积蓄着力量的暗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变得更加躁动，许多人拿出了手机准备记录零点的那一刻。
林宇有些无聊地掏出手机，解开了屏幕锁。
他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动态，是五分钟前更新的。
发布人：苏清。
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摆放整齐的餐桌。正中间是一个紫铜色的火锅，红色的汤底正在沸腾。桌子上摆着切得极薄的牛肉卷、虾滑、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蔬菜。
照片的构图非常讲究，灯光柔和而温馨。
但是在火锅的对面，在照片的右下角，摆着一套干净的碗筷。
那是一个空着的座位。
一个留给某个缺席者的位置。
林宇看着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跳。那副干净的碗筷在照片里显得格外的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不告而别。
他赶紧向下滑动屏幕。
第二条动态，是十分钟前更新的。
发布人：陈夕月。
同样没有配文字。
照片是一张从兰市大剧院VIP席位拍出去的舞台全景。交响乐团正在演奏，舞台灯光璀璨，金碧辉煌。
照片的左侧，是陈夕月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半个肩膀。
而在她的右侧。
是一张空着的、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座椅。
票根被极其整齐地摆放在那张空椅子的扶手上。上面清晰地印着“三排B座”。
林宇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能想象到陈夕月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赞叹声，目光却落在那张空椅子上的情形。
她没有去强求任何人来填补那个空位，她就那样让它空着，空得理直气壮，空得让人心悸。
林宇的手指有些僵硬，他继续往下滑。
没有鹿小小的朋友圈。
她不怎么发这种东西。
但是，林宇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游戏助手的APP，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暴走萝莉】的头像亮着。
状态显示：【正在游戏中：跨年倒数副本（单人模式）】
林宇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那个副本，明明是推荐双人绑定的。单人虽然也能进，但不仅难度翻倍，而且最终就算打过了，也拿不到那个带有粉色特效的双人称号，只能拿到一个灰色的普通安慰奖。
她一个人去打了。
在这个阖家欢乐、情侣成双的跨年夜，她一个人待在那个堆满手办的公寓里，面对着冰冷的屏幕，在游戏里单挑着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两个人的BOSS。
林宇站在喧闹的广场上。
周围是成千上万狂欢的人群，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音响里的音乐震耳欲聋。
但他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
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没有赴任何一个人的约，他以为这样是最公平、最安全的做法。
但他现在才发现。
她们用一种绝对礼貌、绝对克制的方式，向他展示了她们的孤独。
那种孤独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没有指责。
但却像是一根根细不可见的丝线，穿透了城市的夜空，穿透了拥挤的人群，精准地缠绕在了他的心脏上。
“十！”
广场上的大喇叭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倒数声。
赵磊跟着人群疯狂地大喊起来，挥舞着手臂。
“九！”
“八！”
“七！”
林宇没有跟着喊。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三！”
“二！”
“一！”
“零！！！”
“砰！砰！砰！”
几朵巨大的烟花在广场远处的江边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将整个世纪广场照亮如白昼。
“新年快乐！！！”
人群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情侣们在烟花下拥吻，朋友们互相拥抱。
就在这漫天烟花绽放、全城欢呼的同一秒钟。
林宇手里的手机，发出了极其强烈的、连续的震动。
“嗡——嗡——嗡——”
屏幕亮起。
三条微信消息，在零点零分零秒，分毫不差地、同时跳上了他的锁屏界面。
林宇站在欢呼的人潮中，低头看向那方亮起的屏幕。
【苏清：新年快乐，林宇君。外面的烟花很美吧？火锅我还一直用小火温着，如果你在外面觉得冷了，随时可以回来。我等你。】
【陈夕月：新年快乐。音乐会的最后一首曲子是《蓝色多瑙河》，很经典。只可惜，旁边少了一个能听懂安静的人。明年，不要再缺席了。】
【孽徒：师父，新年快乐。我把年兽打死了，但没有拿到那个双人称号。没关系，我把BOSS的截图保存了。下次，你必须陪我一起拿。】
三条消息，静静地排列在屏幕上。
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抱怨。
她们在用最得体的文字，祝他新年快乐。
但林宇看着这三条消息，却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苏清的“随时可以回来”。
陈夕月的“明年不要缺席”。
鹿小小的“下次必须陪我”。
在这些礼貌的祝福背后，藏着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执念。
她们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你可以逃避一次。
但你，逃不出我们的视线。
林宇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逐渐消散的烟花。
周围的喧嚣依然在继续，赵磊正拉着他在拍合照。
“老林，笑一个！新年了！”
林宇扯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嘴角，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