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期末考试的全面结束，兰理工这座平日里喧嚣拥挤的校园，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在考完的第二天提着行李箱奔赴高铁站或机场。幸福里小区作为学校附近最大的租房区之一，也迎来了它一年中最冷清的时刻。楼道里那些曾经堆满外卖盒子和快递纸箱的角落变得空空荡荡，窗外的防盗网上也不再挂满各式各样的衣服。整栋楼安静得只能听到北风穿过老旧建筑缝隙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声。
林宇在放假的第一天，就将自己从男生宿舍的402室，搬回了幸福里小区的402室。
作为兰市本地人，他并没有那种抢购春运车票的烦恼。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在外地出差，这个寒假，这套老旧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出租屋，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绝对领地。
早上九点。
冬日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苍白而没有温度的光斑。室内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勉强维持着能够让人穿着单衣活动的温度。
林宇穿着那件苏清送给他的深灰色家居服，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陈夕月昨晚发来的【今日行程检查】已经被他敷衍地回复了一个“已阅并严格执行”，而鹿小小那边，自从跨年夜那个绝版称号的事件后，这几天似乎沉迷于某个新出的单机大作，罕见地没有对他进行全天候的语音轰炸。
至于隔壁的苏清……
林宇看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
按照正常的学校放假进度，美术系的考试比计算机系还要早两天结束。苏清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三线城市，距离兰市有一千多公里。按理说，她应该早就买好车票回家过年了。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几天死宅生活了。”
林宇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愉悦的脆响。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仅剩的半瓶可乐和一袋速冻水饺，在心里盘算着中午是叫外卖还是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是钥匙插入锁孔，然后缓缓转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隔壁的401室传来的。
林宇愣了一下。
他走到玄关，侧着耳朵听了听。确实是隔壁的开门声，随后是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轻盈的脚步声。
“苏清没走？”
这个念头在林宇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一丝惊讶。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地拉开了防盗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门轴的转动亮了起来。
在对面401室的门口，苏清正背对着他，费力地将两大袋装满新鲜蔬菜和肉类的塑料袋提进屋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实的驼色围巾。因为从外面刚刚回来，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鼻尖上也挂着细密的汗珠。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宇时，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眸里，瞬间绽放出了一抹明亮的、仿佛能融化冬日积雪的光彩。
“林宇君，早上好。”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轻柔，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礼貌和熟稔。
“早……”林宇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以及她脚边那两大袋足够吃上一星期的食材，“你……没回家过年？”
苏清将塑料袋暂时放在玄关的地板上，转过身，双手轻轻地交叠在身前。
“嗯，今年寒假我不回去了。”
她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边缘，语气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
“前几天，系里的导师给我介绍了一个本市商业插画的兼职项目。客户那边的要求比较急，而且需要用到工作室里的一些专业设备和资料。如果回家的话，进度肯定会受影响。所以……我就跟家里人说了一声，决定留在这边把项目做完。”
这是一个完美且符合逻辑的理由。
作为美术系出了名的优等生，导师给她介绍商业资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为了事业和学业放弃回家过年，在这个充满竞争的大学环境里，也显得非常上进和合理。
林宇完全没有怀疑这个理由的真实性。
“这样啊，那也太辛苦了。”林宇看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出于一个“好人”的本能，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大过年的一个人留在这边，客户的要求又严，你可别为了赶进度把自己累坏了。”
听到林宇的关心，苏清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喜悦，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温婉的笑容。
“没关系的，其实我也挺喜欢这种安静画画的感觉。而且……”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在林宇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柔和。
“而且，知道林宇君也在这里，我就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就像是邻居之间最普通的寒暄，却又在不经意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
“那个……你买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提上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我好下去帮你。”
“我看你昨晚复习到那么晚，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没好意思打扰你。”苏清弯下腰，准备重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
“我来吧。”
林宇快走两步，跨过走廊，自然地从苏清手里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你这买的也太多了，简直像是在囤积过冬的粮食。”
“因为过几天很多菜市场和超市就要关门了呀，多买一点放在冰箱里比较安心。”苏清没有推辞，她侧开身子，将林宇让进了401室。
这是林宇在放假后第一次走进苏清的出租屋。
房间里的布置依然是那么温馨整洁。除了茶几上多了一叠厚厚的画稿和一台散发着微光的数位板之外，一切都和期末考试前没有什么两样。暖气的温度开得很高，驱散了林宇从走廊里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林宇将两大袋食材提进了厨房，放在了流理台上。
“白菜、土豆、西红柿、排骨、还有半边鸭子……”林宇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忍不住感叹，“你这兼职项目有多忙啊，连买菜都得一次性买够一星期的量。”
苏清脱下羽绒服，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轻轻地挽起了毛衣的袖子。
“其实除了画画，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觉得，既然都不回家，那在这边的生活也不能太凑合。”
她走到林宇身边，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蔬菜，开始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
“林宇君，你中午有什么打算吗？”
“我？我刚才正看着冰箱里剩下的那袋速冻水饺发愁呢。”林宇自嘲地笑了笑，“本来想点外卖，但发现周围好多经常吃的店都已经歇业了。”
苏清关上冰箱门，转过身，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林宇，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速冻水饺吃多了对胃不好，而且也没有什么营养。”
她走到流理台前，拿起了那块刚刚买回来的新鲜排骨。
“如果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在我这里吃吧。我买了排骨，还有新鲜的玉米和冬瓜。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随便对付要好得多。”
这是一个自然、顺理成章的邀请。
在这样一个冷清的冬日，面对一个留校加班的勤奋邻居，以及一顿冒着热气、营养均衡的家常便饭。林宇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在生活上有些懒散、极度依赖他人照顾的人。
“那……就麻烦你了。这多不好意思，你还要赶项目，我还来蹭饭。”林宇有些歉疚地说道。
“不麻烦的。”苏清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轻快得仿佛一只刚刚迎来了春天的飞鸟，“做饭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放松。林宇君能来陪我吃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我在旁边帮你打个下手吧，洗洗菜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林宇并没有立刻离开厨房，而是卷起了那件灰色家居服的袖子，走到了水槽边。
苏清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强烈地拒绝他帮忙。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荡荡的小区里，她不再需要用那种近乎卑微的“全包全揽”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她开始享受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如同普通家庭般的日常互动。
“好呀，那就麻烦林宇君帮我把这几棵小白菜洗一下，注意根部会有一些泥沙。”
苏清递过来一个小盆，里面装着几棵翠绿的青菜。
厨房里的空间并不大。
林宇站在水槽前，仔细地清洗着菜叶。苏清则站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手法熟练地将排骨剁成均匀的小块。
水龙头的流水声和菜刀接触砧板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交响曲。
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苏清偶尔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注视着正在认真洗菜的林宇。
她的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深沉的痴迷。
这就是她想要的。
没有陈夕月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也没有鹿小小那种无理取闹的纠缠。
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这个被大雪封锁的城市角落里，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寒假期间。这里，成为了只属于她和他的孤岛。
那份所谓的“商业插画兼职”，不过是她花了一点钱，在网上随便找的一个外包任务而已。她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她知道林宇是本地人，知道他一定会在放假后回到这个小区。
当她确认陈夕月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高铁，确认鹿小小也离开了兰市之后。她心底的那种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一段完美无瑕的“蜜月期”。
“嘶……”
就在苏清沉浸在这种巨大的幸福感中时，一声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打破了厨房里的宁静。
林宇立刻转过头。
“怎么了？”
只见苏清微微皱着眉头，左手的食指指尖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痕。那是刚才在剁排骨的时候，因为一时的走神，被一块锋利的碎骨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伤口并不深，甚至没有流血，只是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血丝。但这对于皮肤原本就白皙娇嫩的苏清来说，依然显得有些刺眼。
“没事，不小心被骨头划了一下。”苏清将手指藏到了身后，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不疼的。”
但林宇已经看到了。
作为一个性格温吞但骨子里极具包容力和责任感的男生，林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手，直接走到了苏清面前。
“手拿出来我看看。”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苏清看着林宇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她没有再躲闪，而是乖乖地将那只受伤的手伸了出来。
林宇轻轻地捏住她的手腕，低头仔细地查看着那个细小的伤口。
“还好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血管。”林宇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不过厨房里细菌多，还是得处理一下，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你家里有创可贴和碘伏吗？”
“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苏清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颤。
“你先去客厅坐着，别碰水了，剩下的我来弄。”
林宇小心翼翼地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出厨房去拿医药箱。
苏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根微微泛红的食指。
那并不是一种痛苦的感觉。
相反。
刚才林宇握住她手腕时传来的温度，以及他低头查看伤口时那种认真的神情，像是一股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理智。
这就是所谓的“不完美但迷人”的法则吗？
她知道自己平时表现得太过无懈可击，太过像一个完美的机器人。但偶尔的一次失误，哪怕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就能换来他如此真切的关心和触碰。
苏清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柔和、却又透着一种隐秘疯狂的弧度。
如果……
如果这种轻微的受伤，就能让他一直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她不介意，在未来的日子里，让这种“意外”稍微多发生几次。
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只是伤害自己的一点点皮肉，就能换来他的疼惜，这笔交易简直太划算了。
林宇拿着医药箱回到了客厅。
苏清已经乖巧地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把手伸出来。”
林宇在她的旁边坐下，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根棉签蘸了点碘伏。
苏清伸出那根食指。
林宇用左手轻轻地托住她的指尖，右手拿着棉签，在伤口周围轻柔地涂抹着。
“可能会有一点点刺痛，忍一下。”
“不痛。”苏清摇了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宇近在咫尺的侧脸。
碘伏涂完后，林宇又撕开了一片防水创可贴，细致地将那个小小的伤口包裹了起来。
“好了。”林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几天尽量别让这根手指碰水。洗碗和洗菜的活，就交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苏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怎么行？林宇君是客人……”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你都因为给我做饭受伤了，我如果还心安理得地等着吃现成的，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林宇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责任感，“就这么决定了。这个寒假，你负责掌勺，我负责打下手和洗碗。咱们就当是……搭伙过日子了。”
搭伙过日子。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清的心尖上。
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寒冬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出租屋里。
这五个字，仿佛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同居契约。
苏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贴得有些笨拙的创可贴。她努力压抑着自己想要尖叫、想要将林宇紧紧抱住的冲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有些泛红，那是喜悦到了极致的生理反应。
“好。”
她轻声答应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这个假期……就拜托林宇君，多多指教了。”
窗外，原本因为积雪融化而显得有些阴冷的空气，在阳光的照射下，终于开始散发出一丝久违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