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沿海的某座一线城市,即使是在一月中旬,空气中也只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完全没有兰市那种能把人骨头都冻透的凛冽。
这是一栋位于市中心高档富人区的大平层公寓。
晚上十点,鹿小小坐在自己那间足足有五十平米的宽敞卧室里。房间的装修风格是父母请顶级设计师量身打造的“法式轻奢风”,米白色的护墙板、水晶吊灯、以及那张巨大的真皮软床,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家庭优渥的物质条件。
但这间奢华的卧室里,并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二次元手办,也没有那台闪烁着RGB灯光的顶级外星人主机。只有书桌上一台轻薄的银色办公笔记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叩叩。”
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一位穿着真丝睡袍、保养得极好的中年美妇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
“小小,吃点水果吧。刚空运过来的车厘子。”
鹿母将果盘放在书桌上,目光在鹿小小那张素净的脸上扫过。此刻的鹿小小,穿着一件非常规矩的纯棉睡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没有戴那个夸张的猫耳耳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标准、最乖巧的豪门千金。
“谢谢妈妈。”鹿小小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非常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貌微笑。
鹿母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小小啊,你这放假都回来好几天了,怎么天天闷在房间里对着电脑?”鹿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那种中国式家长特有的、充满控制欲的关切,“你那些高中同学呢?也不出去聚聚?李阿姨家的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明天晚上有个圈子里的酒会,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多认识点同龄人……”
鹿小小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烦躁感,像是一团浸水的海绵,慢慢地堵住了她的胸口。
去认识同龄人?去参加酒会?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初中时那个阴暗冰冷的器材室,以及那些穿着名牌校服、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她、把她关在门外的所谓的“同龄人”。
她的父母永远都是这样。他们能给她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却永远看不到她光鲜外表下的那些伤疤。在他们眼里,她只需要做一个听话的、能拿得出手的精致人偶就够了。
但在表面上,鹿小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
“妈妈,我这两天在看导师布置的专业课资料,稍微有点忙。”她的声音依然轻柔,态度温顺,“而且兰市那边冬天太冷了,我刚回来,身体还在适应气温,觉得有点累。酒会的话……我下周再陪您去好不好?”
她用最合理的借口和最礼貌的语气,巧妙地回绝了母亲的提议。
“这样啊……那好吧,身体要紧。你在北方上学确实受苦了。”鹿母没有强求,站起身理了理睡袍,“那你早点休息,别看电脑看太晚,对眼睛不好。”
“好的,妈妈晚安。”
直到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确认母亲已经离开走远后。
鹿小小那副乖巧的面具,在一瞬间彻底瓦解。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一样,重重地倒向身后那张柔软的真皮大床上。
“烦死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嘟囔。
这个家很大,很温暖,但对她来说,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网络上那个叱咤风云的“暴走萝莉”,没有人知道她打游戏时的嚣张,更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恐惧。
在这里,她必须时刻保持着“礼貌”、“得体”的伪装。
这种伪装,正在一点点耗尽她的耐心。
她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灯,那种空虚和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了那部套着粉色手机壳的手机。
熟练地解锁,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置顶的、二次元头像的联系人。
【啰嗦师父】。
只有看到这个名字,她心底那种翻涌的焦躁感,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晚上十一点。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时间。
鹿小小将手机屏幕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键。
“嘟……嘟……”
等待接听的每一秒钟,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她害怕对方不接,害怕那种被遗弃的失重感。
“喂。”
几秒钟后,通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林宇那带着一丝慵懒、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
“师父……”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鹿小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她眼眶一酸,所有的烦躁、伪装和防备,在这个声音面前统统卸了防。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林宇在那头问道。
背景音里,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微的“哒哒”声。显然,林宇还在对着电脑。
“没什么……就是我妈刚才又来唠叨我了,非要拉我去参加什么无聊的酒会。”鹿小小在床上翻了个身,将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声音软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委屈和依赖。
“父母嘛,总是希望孩子多出去社交,拓宽一下交际圈。”林宇一边敲着代码,一边用那种习惯性的温吞语气安抚她。
“我才不要什么交际圈。”鹿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刺绣花纹,语气变得有些执拗,“那些人接近我都是有目的的,虚伪死了。我只要有师父陪着我打游戏就够了。”
林宇在那头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你啊,总不能在网络世界里躲一辈子吧。”
“我就要。”鹿小小哼了一声,“只要师父不赶我走,我就能躲一辈子。”
林宇没有反驳她。这几天每天晚上的语音连麦,他已经习惯了鹿小小这种黏人的说话方式。他知道这丫头在家里过得并不开心,所以也就多出了几分纵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游戏里的新版本,聊兰市和南方截然不同的天气,或者仅仅是鹿小小单方面地吐槽今天家里又来了哪个讨厌的亲戚。
大多数时候,都是鹿小小在说,林宇在听。偶尔林宇会给出几句简短的回应,伴随着他敲击键盘的白噪音。
这种声音,对于鹿小小来说,比任何顶级安眠药都要管用。
“师父,你在写代码吗?”鹿小小听着那节奏感极强的键盘声,轻声问道。
“嗯,在弄下学期数据结构的一个小项目,随便写写练练手。”
“哦……”
鹿小小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00:45:12】。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师父,我困了……”她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
“困了就睡吧,时间也不早了。”林宇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嗯……”鹿小小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脸颊贴着冰凉的真丝枕套,“师父……你不许挂电话哦。”
“知道,不挂。”
林宇的回答熟练。这几天,这个承诺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每晚必经的仪式。
“你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我要听着你的呼吸声睡觉。”
“好,已经放好了。快睡吧,晚安。”
“晚安……师父……”
鹿小小闭上了眼睛。
听筒里,林宇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冰冷而空旷的豪华卧室里。只有这根看不见的网络数据线,连接着她和那个几百公里外的温度。
她在这份绝对的安全感中,渐渐陷入了沉睡。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于处于深睡眠边缘的鹿小小来说,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
但在极度的寂静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都会被她的潜意识无限放大。这也是她常年缺乏安全感所留下的心理后遗症——哪怕在睡梦中,她也时刻保持着一种对外界环境的警惕。
“笃笃。”
轻微的,两声敲击木板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是来自鹿小小的房间,而是通过枕边那个正在通话的手机听筒,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鹿小小的眼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
“吱呀——”
这是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轻柔、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女性声音,从听筒的那一端传了过来。
“林宇君,你还没睡吗?”
嗡——
那一瞬间,鹿小小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仿佛被一根锋利的钢丝,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她的双眼猛地睁开。
所有的睡意、慵懒、以及刚才那种被安全感包裹的舒适,在听到这个女声的刹那,荡然无存。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收缩。
一个女人。
在凌晨一点半。
敲开了林宇的房门。
而且,那个女人叫他“林宇君”。
鹿小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没有动,甚至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计时的通话界面,仿佛要透过那串跳动的数字,看穿几百公里外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听筒里,传来了林宇椅子滑动的声音。
“苏清?你怎么也没睡?”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吵醒电话这头的鹿小小。
“我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那个叫苏清的女人声音依然温柔得滴水,而且越来越近,显然已经走进了林宇的房间,“天气太干了,我用冰糖炖了一点雪梨水。你熬夜看屏幕,喝一点润润嗓子吧。”
“这怎么好意思,大半夜的还麻烦你……”
“没关系的,就放在桌子上吧,你记得趁热喝。早点休息,晚安。”
“好,晚安。”
房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
听筒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只有林宇呼吸声的寂静。
但在鹿小小的世界里,这种寂静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苏清。
这个名字在鹿小小的脑海里飞速旋转。
她想起那天跨年夜,林宇说他是和室友去广场跨年。但现在,在这个放了寒假、本该空无一人的大学周边出租屋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不仅在深夜自由出入他的房间,还给他炖了雪梨水。
那种语气里的熟稔和体贴,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邻居吗?”
鹿小小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领地,她那唯一一块被视为绝对安全的精神避风港,正在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入侵。
那种在初中时被人排挤、被人抢走所有东西的恐惧感和愤怒感,混合着一种强烈的独占欲,像毒蛇的毒液一样,顺着她的血管蔓延至全身。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像在游戏里那样破口大骂。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狂暴的情绪硬生生地压制在那副乖巧的面具之下。
她拿起手机,将它贴在唇边。
“师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
不大。
却清晰、冷静。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几百公里外的兰市。
刚刚端起那个盛着冰糖雪梨的瓷碗,准备喝一口的林宇,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以为鹿小小早就睡熟了。
“小小?你醒了?”林宇赶紧放下碗,压低声音问道。
“嗯。我醒了。”
鹿小小躺在黑暗中,眼睛盯着虚空,语气里不带一丝起伏。
“师父。”
她顿了两秒,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在空气中刻下印记。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林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丫头对声音有多敏感,也知道她的领地意识有多强。这种在深夜通话时突然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简直是踩在了最敏感的雷区上。
“哦,那个……是我隔壁的邻居。”林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坦荡。
他遵循着绝不欺骗的原则,因为他知道,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而且苏清只是邻居,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叫苏清,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寒假在做兼职没回家,刚才看我屋里灯亮着,就顺手端了一碗自己煮的雪梨水过来。”
林宇仔细地解释着,力求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就是普通的邻里互助,你别多想。”
听筒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林宇只能听到鹿小小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鹿小小在脑海里飞速地分析着林宇的话。
兼职没回家?
顺手端了一碗水?
这种借口,也许能骗得过林宇这种温吞的直男,但绝对骗不过同为女生的她。
没有哪个普通的邻居,会在凌晨一点半,自然地推开一个独居男生的房门,去送一碗需要小火慢炖的雪梨水。
这分明是在宣告主权。
这分明是在利用地理位置的优势,进行全方位的渗透。
“原来是邻居姐姐呀。”
过了许久,鹿小小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刚才那种冰冷的质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糯、甚至带着一丝微颤的恐惧。
“师父……”
“我刚才……做噩梦了。”
她聪明地转换了策略。她知道,质问和撒泼只会把林宇推远。对付林宇这种“好人”,最有效的武器,永远是展示自己的脆弱。
“梦见什么了?”林宇果然上钩了,语气里立刻多了一丝安抚的焦急。
“梦见……梦见又回到了那个器材室。”
鹿小小把身体蜷缩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被角,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
“好黑……好冷……那些人在外面笑……”
“然后我听见有人开门,我以为是你来救我了。”
“可是进来的不是你。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把你拉走了,又把门锁上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梦境是假的,但她内心那种害怕林宇被别人抢走的恐惧,却是实打实的。
林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听出了鹿小小声音里的那种无助。他想起了那个在网咖里靠在他腿上睡觉的女孩,想起了那段沉重的过去。
“都是梦,别怕。那只是梦。”林宇轻声安慰道,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师父,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好害怕。”
鹿小小闭着眼睛,让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真丝的枕套上。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以后每天晚上的语音通话……”
鹿小小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凶兽护食般的疯狂。
“无论谁来敲门,无论发生什么事。”
“你不许静音,也不许把手机拿远。”
“我要听到你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我要知道,在这个时间里,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她没有去指责那个叫苏清的女人,也没有要求林宇和邻居断绝来往。
她只是用这种最卑微、最让人心疼的方式,在林宇的私密空间里,强行安插了一个名为“听觉”的全天候监控器。
林宇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
他叹了口气。
面对一个因为童年阴影而在深夜哭泣的女孩的请求,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他郑重地答应了。
“我保证,绝不静音。”
“嗯……谢谢师父。”
鹿小小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仿佛握着林宇的心脏。
“那个邻居姐姐炖的雪梨水,师父快喝了吧。别浪费了人家的好意。”她大度地说道。
“……好。”
在这个跨越千里的深夜。
鹿小小用她特有的方式,化解了一次来自“邻居”的危机。
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苏清是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开学了。”
“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