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腊月的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兰市这座总是透着些许灰冷色调的北方城市,终于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那场名为“春节”的盛大红色狂欢之中。
街道两旁的枯树枝上被市政工人挂满了小巧的红灯笼,各大商场的橱窗里也换上了喜气洋洋的拜年海报。超市里循环播放着那首耳熟能详的《恭喜发财》,将那种辞旧迎新的喧闹气氛推向了顶点。
然而,在这个喧嚣的城市中,幸福里小区却因为大量租户(尤其是学生群体)的返乡,而显得愈发空旷与安静。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早晨十点,冬日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斜斜地铺在401室客厅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缓慢。
林宇正穿着那件苏清送给他的深灰色纯棉家居服,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认真地清洗着几根翠绿的小葱。经过这半个多月“搭伙过日子”的磨合,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在这个临时小家庭里的角色——一个称职的、专门负责洗菜和洗碗的帮厨。
水流冲刷着葱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林宇君,葱洗好了就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吧,不用切,我等会儿要用来炝锅。”
苏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温婉柔和的语调。
“好嘞。”林宇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小葱放好。他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出厨房。
客厅的茶几被推到了一旁,空出了一大片地板。苏清正跪坐在地毯上,面前铺开着几个红彤彤的纸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那是她昨天专门去市里的文化市场,找一位老先生手写的春联。
“怎么买了这么多?”林宇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满地的红色。
“过年嘛,当然要贴春联才显得有年味呀。”苏清抬起头,将一缕垂在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的气质越发温润如玉。“除了大门要贴,阳台的玻璃门上也要贴福字,还有你的402室,我也给你准备了一副。”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副春联,红底黑字,笔锋遒劲。
“上联是‘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是‘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新春大吉’。”苏清轻声念着,指尖轻轻抚过那墨迹,“这两副是贴大门的。林宇君,一会儿吃完早饭,你能帮我把它们贴上去吗?”
林宇看了一眼防盗门的高度。
虽然幸福里小区的门不算特别高,但要贴得端正平整,对于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的苏清来说,确实有些吃力,必须得踩着凳子才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林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种消耗体力的家务活,本来就应该是男生来做的。更何况,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蹭吃蹭喝,苏清的手艺不仅养刁了他的胃,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每天不用思考吃什么”的巨大惰性。帮这点小忙,简直是理所当然。
吃过一顿丰盛的早午餐后,贴春联的工程正式开始。
苏清从阳台的储物柜里搬出了一个铝合金材质的小型折叠人字梯。这种梯子虽然轻便,但放在有些年头、地面并不算绝对平整的楼道里,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我来拿梯子。”林宇主动接过了那个人字梯,提着走出了401室的防盗门。
楼道里没有暖气,温度比室内低了十度不止。林宇只是在里面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马甲。冷风顺着楼梯间倒灌上来,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清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一把剪刀和那几副春联,跟在林宇身后走了出来。
“冷吗?”她注意到了林宇缩脖子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要不你再去加件衣服吧,楼道里风大,你本来就容易着凉。”
“不用不用,贴个春联也就几分钟的事,干点活就热了。”林宇摆了摆手,将人字梯在401室大门的正前方展开,用脚踩了踩底部的横杠,确认还算稳固。
“那你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苏清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捏住林宇羽绒马甲的拉链头,一直拉到了他的下巴处,将冷风彻底挡在外面。
她的动作太快,也太自然,林宇甚至来不及后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她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弱温度。
“好了。”苏清满意地退后了半步,将手里的横批递给林宇,“先贴横批吧,要贴在门框的正中间。”
林宇接过那张写着“新春大吉”的红纸,转身踩上了人字梯的第一级踏板。
“嘎吱。”
铝合金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宇的体重并不算重,但随着他重心向上移动,踩到第二级踏板时,梯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轻微的晃动。
“我帮你扶着梯子,你慢点。”
苏清立刻走上前,双手分别握住了人字梯两侧的金属支架。
她今天并没有穿平时那种厚重的雪地靴,而是踩着一双柔软的居家棉拖鞋。她站得很近,身体几乎贴在了梯子的边缘。
林宇站在第二级踏板上,高度刚好比苏清高出了大半个身子。
“好,你帮我看着点位置。往左还是往右?”林宇举起手里的横批,贴在门框上方的墙壁上。
“再往右边一点点……嗯,可以了,现在是正中间。”苏清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梯子的横杠,看着林宇的动作。
林宇的双手举得很高,为了固定红纸,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完全舒展开来。
从苏清这个仰视的角度看过去,林宇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因为双臂的上举而被拉扯出了几道清晰的褶皱。因为衣服是修身款的,这几道褶皱完美地勾勒出了他背部和腰部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虽然单薄却紧致的肌肉线条。
他的腰很细。
苏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晚上她帮他试衣服时,双手环过他腰际的那种真实触感。
那是一种不需要太多力气,就能完全环抱住的尺寸。
“撕一条胶带给我。”林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那种温吞的、带着点鼻音的声调。
苏清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用单手稳住梯子,另一只手熟练地用牙齿咬断了一截透明胶带,递了上去。
林宇低下头,接过胶带。
在这个短暂的交接瞬间,苏清看到了他从金边眼镜后透出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任何防备,只有一种对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将自己的重心,将自己的人身安全,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站在梯子底下的她。
林宇转过头,继续专注地将胶带贴在红纸的边缘。
“撕啦。”
胶带抚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站在梯子底下的苏清,双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铝合金支架。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宇那完全不设防的后背,看着他那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脆弱的颈椎线条。
一股隐秘的、黑暗的、犹如深渊底部的暗流般的情绪,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苏清的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梯子有些晃。
楼道的地面因为常年没人彻底清扫,在角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污垢,本就不算防滑。
只要……
只要她的双手,稍微偏离那么一点点角度。
只要她装作不小心,松开一只手,或者用力地往旁边推一下这个本就单薄的铝合金梯子。
林宇就会摔下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在苏清的脑海中疯狂地扩散、渲染开来。
两级踏板的高度,大约是一米左右。
如果从这个高度毫无防备地摔下来,摔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一定会受伤。
也许是脚踝骨折,也许是小腿骨裂,或者是膝盖半月板撕裂。
那些骨科的医学名词,在苏清那向来温柔的脑海里,变成了一幅幅极具诱惑力的画面。
如果他摔断了腿……
那就意味着,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行动自如。
他无法走出这栋楼,无法去学校,无法去那个什么世纪广场跨年,甚至无法走到大马路上去接陈夕月的任何一个电话。
他会被困在这里。
困在幸福里小区这不足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
他会需要人照顾。
需要人帮他倒水,帮他做饭,帮他擦拭身体,帮他翻身。
而那个能照顾他的人,只有她。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搬进402室,或者把他搬进401室。他们将不再是“搭伙过日子”的邻居,而是彻底绑定在一起的、真正的“共同体”。
他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他会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然后用那种依赖的、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看着她,对她说:“苏清,帮帮我。”
那将是一种何等完美的、极致的占有!
不需要用任何手段去跟其他女人争抢,不需要在深夜里提心吊胆地听隔壁的动静。
只要一次“意外”的坠落。
他就会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飞鸟,永远地、心甘情愿地留在她的笼子里。
苏清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她紧紧地握着梯子的金属支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铝合金支架在她的掌心中传递着冰冷的温度。
“咯吱……”
随着林宇身体重心的转移,梯子再次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它在水泥地面上微微滑动了半厘米。
苏清的眼神变得幽深如墨。那双平日里总是水波潋滟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和林宇悬在半空中的身体。
推一下吧。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蛊惑着她。
就推一下。
只要一秒钟,一切就会变得完美。
“苏清,再给我两条胶带,横批贴好了,准备贴右边的上联了。”
就在这时。
林宇那温和的、带着一丝干完活后轻松感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苏清脑海中那层厚厚的、黑暗的冰壳。
苏清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像是触电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她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林宇转过身,低下头冲她微笑的样子。
他的眼镜反着光,嘴角挂着那种最典型的好脾气的笑容。他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有些凌乱,几滴细小的汗珠渗了出来。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会在她切到手指时,皱着眉头认真帮她贴创可贴的人。
是一个会在寒风中帮她提着两袋沉重的蔬菜,毫无怨言的人。
是一个因为她一句“我不想一个人过年”,就放弃了点外卖,每天陪她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吃饭的人。
如果梯子倒了。
他会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沉闷的撞击声会在楼道里回响。
他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会因为骨头断裂的剧痛而发出惨叫。
他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会布满冷汗和痛苦的扭曲。
他会受到伤害。
真实地、剧烈地、肉体上的伤害。
“不……”
苏清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无声尖叫。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双手猛地收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像铁钳一样地抓住了那个人字梯的支架。她甚至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用自己的重量去稳定那原本有些摇晃的铝合金结构。
绝对不可以。
她怎么可以有这种可怕的念头?
她爱他啊。
她爱他那种对全世界都温柔以待的包容,爱他那种即使面对无理取闹也能好脾气地退让的温吞。
如果让他受伤,如果让他流血、痛苦。
那她和那些在新闻里看到的、为了私欲而伤害他人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会对着她笑的林宇君,而不是一个被她亲手毁掉、只能痛苦呻吟的囚徒。她的占有欲,必须建立在他健康、舒适、甚至快乐的基础之上。
她要用最温暖的毛衣包裹他,用最美味的食物填满他,用最无懈可击的体贴让他再也离不开她。
而不是用疼痛和残疾来束缚他。
“苏清?”
林宇见她久久没有递胶带,而且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梯子也传来了异常紧绷的震动,不由得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是不是楼道里太冷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关切地问道,“要不你先进屋去暖和一下,我自己扶着梯子也能贴。”
“我没事。”
苏清猛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把脑海里最后一丝黑暗的残渣甩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彻底恢复了清明。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婉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只是因为刚才那番剧烈的心理挣扎,她的眼角微微有些泛红,看上去反而多了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
“刚才好像有一阵风吹过来,梯子稍微晃了一下,我怕你摔着,就用力扶住了。”她轻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
“怪我,刚才动作太大了。”林宇歉意地笑了笑。
苏清熟练地咬断了两截胶带,递到了林宇的手里。
她的手因为刚才的用力过度,此刻正在微微地发抖。
在递交胶带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林宇的手背。
林宇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你手怎么这么凉?还在发抖?”林宇皱起眉头。
“可能……真的是有点冷了。”苏清并没有否认,她顺势将手缩回了毛衣的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紧紧地抠着梯子的边缘。
“林宇君……”
她的声音变得极低,极轻。
在那极度克制的外表下,藏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如海啸般翻涌的后怕和更加深沉的爱意。
“你一定要小心点。”
“千万……千万不要摔下来。”
因为如果真的摔下来,如果让我看到你受伤流血的样子。
我怕我会恨死我自己。
也怕我心底那头被关押着的、名为“彻底占有”的野兽,会因为尝到了血腥味,而再也无法被关回笼子里。
“放心吧,我稳着呢。”
林宇并没有听出她话语中那种近乎于祈求的沉重。他只当这是女生天生的胆小和对他的关心。
他拿着上联,继续开始他的工作。
五分钟后,大门和阳台的春联都贴好了。
红底黑字,给这栋灰暗的老楼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林宇从梯子上走下来。
双脚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刻,苏清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回去。
“呼,大功告成。”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门上的杰作,“‘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这字写得真不错,看着就喜气。”
“是啊,很喜气。”
苏清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副春联。
她放开了那把被她握得几乎要变形的铝合金梯子。
双手插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在这个充满年味的红色门框前。
苏清转过头,看着林宇那带着笑意的侧脸。
她刚才战胜了心里的恶魔。
她没有伤害他。
她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会照顾他、体贴他、永远对他温柔以待的好女人。
“林宇君,快进屋吧。”
苏清的声音恢复了彻底的平静和柔和。
“我炖了排骨汤,一直用砂锅温着呢。你干了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好,正好有点渴了。”
林宇毫无防备地转过身,跟着她走进了那扇贴着崭新春联的、温暖的401室。
防盗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