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那顿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后，林宇带着一身的暖意回到了402室。
腊月里的午后，阳光虽然明媚，但由于气温极低，那种光亮反而带着一种脆生生的冷感。林宇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客厅那张略显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苏清的手艺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想要就此躺平的碳水昏迷感。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睡午觉的时间。在这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幸福里小区，在这个没有期末考试、没有学生会任务的寒假，林宇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属于“资深宅男”的纯粹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五分钟。
“嗡——嗡——嗡——”
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强烈的震动声，打破了室内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
林宇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从沙发上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你好？”他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午休的慵懒。
“你好，请问是林宇先生吗？这里是顺丰快递。”听筒里传来快递员有些急促的声音，“您有一个大件包裹到了，因为体积比较大，放不进小区的智能快递柜。我现在在您这栋楼的单元门下面，麻烦您下来签收一下。”
“大件包裹？”林宇愣了一下。
他最近并没有在网上买过什么大件物品。作为男生的他，平时的购物需求极低，除了偶尔买几本轻小说或者更新一下电脑外设，几乎没有什么网购的习惯。
“是不是弄错了？我最近没买东西啊。”
“单子上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幸福里小区3栋402室，收件人林宇，电话号码也是您的。寄件地址是南方那边过来的，寄件人姓鹿。”快递员在电话那头核对了一遍信息。
听到“姓鹿”这两个字，林宇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鹿小小。
除了那个远在南方、总是喜欢用自己独特方式表达情绪的小丫头，不会有别人了。
“好的，我知道了，这就下来。”
林宇挂断电话，随意套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换上鞋子，快步走下了楼梯。
当他走出单元门，看到快递员那辆三轮车旁边放着的那个巨大纸箱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纸箱的体积大得有些离谱，高度几乎到了林宇的腰部，宽度也需要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勉强抱住。纸箱的外面缠满了厚厚的防水胶带，上面贴着一张醒目的顺丰次晨达的加急面单。
“这什么东西啊，这么大？”林宇走上前，试着搬了一下纸箱的一角，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腕微微一沉。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包装得挺严实的，看着像是吃的东西。”快递员递过签收单和一支笔，“麻烦在这里签个字。小伙子，这箱子可不轻，大概有三十多斤呢，你一个人搬上四楼得费点劲，要不要我帮你搭把手？”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搬上去就行，谢谢师傅。”林宇签好字，礼貌地婉拒了快递员的好意。别人每天送几百个件已经够辛苦了，他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爬四楼。
快递员骑着三轮车离开了。
林宇站在冷风中，看着面前这个仿佛堡垒一样的巨大纸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弯下腰，双手紧紧地抠住纸箱底部的缝隙，双腿发力，将这个沉重的包裹抱了起来。
三十多斤的重量对于一个年轻男生来说并非搬不动，但由于纸箱的体积过大，严重遮挡了视线，而且楼道的楼梯又窄又陡，林宇每往上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呼……这丫头到底寄了什么砖头过来……”
当他艰难地爬到三楼半的缓步台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纸箱的边缘勒着他的羽绒服，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缓步台上，准备将纸箱放下稍微喘口气。
就在这时，四楼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开门声。
“林宇君？”
苏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那么的温婉轻柔，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却听得异常清晰。
林宇抬起头，从纸箱的边缘看过去。
苏清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正站在401室的门口，双手微微交叠在身前。她显然是听到了楼道里沉重的脚步声和纸箱摩擦墙壁的声音，所以特意开门出来查看。
看到林宇抱着这么大一个箱子，她那双总是澄澈如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刻快步走下了半层楼梯，来到了林宇的面前。
“怎么搬了这么大一个箱子？里面装的什么呀？”苏清伸出双手，非常自然地托住了纸箱的前端，试图帮林宇分担一部分重量，“你慢点，我帮你一起抬上去。”
“不用不用，太沉了，别勒到你的手。”林宇赶紧往后缩了一下，生怕纸箱的重量压到苏清那双用来画画的纤细手腕。
“没关系的，两个人抬会轻松很多。你一个人抱着它上楼梯，视线都被挡住了，万一踩空了很危险的。”苏清并没有退缩，她的语气虽然温柔，但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她的手指紧紧地扣住纸箱的边缘，配合地随着林宇的步伐一起向上移动。
在苏清的帮助下，林宇终于将这个巨大的包裹顺利地搬到了四楼。
“放我屋里就行。”林宇掏出钥匙，打开了402室的防盗门，两人合力将纸箱抬进了客厅，放在了茶几旁边的空地上。
“呼——”林宇将纸箱放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
“辛苦了，林宇君。”苏清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纸箱旁边，目光在这个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庞然大物上停留了片刻。
包裹的面单上，寄件人的名字虽然被隐私保护隐去了一部分，但那明显的南方省份地址，以及包裹上那种特有的、毫不顾忌运费的加急标签，都让苏清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警觉。
“这么大的包裹，是家里人寄来的年货吗？”苏清微笑着问道，语气自然，就像是邻居之间最普通的闲聊。
“不是我爸妈寄的。他们出差要到大年三十才能回来，一般不给我寄这些。”林宇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电视柜去拿美工刀，“是我一个……朋友寄的。我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朋友。
苏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一个在寒假期间，不远千里寄来这么大一个加急包裹的朋友，绝对不会是普通的泛泛之交。
“那我帮你一起拆开看看吧。”苏清走到林宇身边，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只是以一种体贴的姿态伸出手，“包装缠得这么紧，用刀划的时候要小心，别伤到了里面的东西。”
林宇拿着美工刀，沿着纸箱顶部的接缝处，用力地划开了那层厚厚的防水胶带。
“嘶啦——”
随着胶带被割开，纸箱的盖子像两扇门一样向两边弹开。
呈现在两人眼前的，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电子产品，也不是什么书籍资料。
而是满满一整箱的——零食。
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堆积在纸箱里，被塞得严严实实，甚至没有一丝缝隙。
有林宇平时在网咖里偶尔会吃的那种特定品牌的原味薯片，有各种口味的进口夹心巧克力，有包装精致的夏威夷果和碧根果，甚至还有好几排价格不菲的、某种特定口味的进口草莓牛奶。
这些零食，没有任何一包是随便买的。
林宇看着这满箱的零食，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在“星域”电竞馆的那个周末。鹿小小窝在电竞椅里，一边指挥着他在游戏里冲锋陷阵，一边理所当然地使唤他去拿这些特定口味的饮料和薯片。
这整整一大箱，全都是那个丫头最喜欢的、或者说是她“钦定”给林宇的味道。
“哇，这么多零食呀。”
苏清站在一旁，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婉。但在林宇看不到的角度，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却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这些花花绿绿的工业包装制品，在苏清的眼里，就像是一堆充满了杂质和防腐剂的垃圾，正肆无忌惮地入侵着她精心为林宇打造的、健康而温暖的生活领地。这些东西没有温度，没有营养，却带着强烈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个人印记。
她买的排骨汤，她洗的新鲜蔬菜，她想要用来填满林宇胃部的那些带着她体温的食物。
现在，面临着这一整箱高热量零食的巨大挑战。
“这丫头，搞什么鬼……”林宇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扒拉了一下最上面的几包薯片。
就在他扒开零食的瞬间，一个粉色的信封从两包薯片的夹缝中掉了出来，落在了一排草莓牛奶的上面。
信封没有封口，只用一张印着动漫图案的贴纸随意地贴着。
林宇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信纸，只有一张折叠好的、稍微有些硬度的便签卡片。
卡片的正面，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一行嚣张、字迹飞舞的字：
【笨蛋师父，这是本小姐赏你的过冬粮草！必须全部吃完，一包都不许剩！】
字里行间透着那股熟悉的、娇蛮跋扈的傲娇味。林宇几乎能想象出鹿小小写下这句话时，那种扬着下巴、故作大方的神情。
林宇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将卡片翻了过来。
在卡片的背面，并没有更多的文字。
而是画着一幅画。
一幅用彩色水笔画出来的、画风狂野甚至有些儿童涂鸦风格的画。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老虎的牙齿被刻意画得尖锐，眼睛瞪得大大的，透着一股凶狠的护食感。而在老虎那张开的大嘴旁边，画着一个代表着其他人的、瑟瑟发抖的火柴人，老虎的爪子正死死地按在这个火柴人的头上，做出一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姿态。
在这幅充满了威慑力的图画正下方，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写着一句话。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红色的墨水在纸张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不许给别人吃。】
只有这短短的六个字，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林宇看着这幅画，以及那六个仿佛带着血色的红字，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玩笑。那只画得张牙舞爪的老虎，以及那句简短的警告，透着一种强烈的、不容任何商量余地的领地意识。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些东西是属于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了你，那么它就只能属于我们两个人。任何试图染指这些东西的人，都会成为她攻击的目标。
林宇下意识地将便签卡片合拢，捏在手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清。
苏清并没有刻意去偷看卡片上的内容。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眼神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一箱零食。
“看来，是你那位朋友特意为你准备的呢。”苏清微笑着开口，声音轻柔得仿佛没有一丝杂质，“这么多好吃的，如果一个人吃的话，确实需要吃很长一段时间。”
林宇有些尴尬地把卡片塞回口袋里。按照他平时的性格，如果收到这么多吃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分给周围的朋友和室友，尤其是这段时间一直照顾他的苏清。
但是，口袋里那张画着吃人老虎的卡片，就像是一道无形的禁令，让他那句“你拿点回去吃吧”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鹿小小的性格。如果她发现他把这些代表着她“所有权”的东西分给了别人（尤其是她最在意的、那个凌晨一点出现在他房间里的“邻居”），这丫头绝对会瞬间崩溃，然后顺着网线爬过来把兰市给炸了。
“是啊，这丫头就是喜欢乱花钱。”林宇干笑了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个……苏清，这箱子放这就行，里面太乱了，我晚点自己收拾吧。”
苏清是何等聪慧的女生。
她不仅看出了林宇此刻的尴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提出分享。
那个粉色信封里写了什么，她根本不需要去看。
无非是些充满占有欲的小女孩把戏。
苏清的心底泛起一丝轻蔑的冷意，但她的面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婉。
“没关系的，那我先回去了。”苏清体贴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或不满。
她转身走向玄关，在换鞋的间隙，她转过头，看着还站在纸箱旁边的林宇，语气变得更加温柔。
“不过林宇君，这些零食虽然好吃，但大多是油炸和膨化食品。你现在还在放假，作息可能不太规律，吃多了容易上火，对肠胃也不好。”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如果晚上饿了，或者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随时发微信告诉我。冰箱里还有很多新鲜的食材，我给你煮点热汤面，或者熬点粥，好不好？”
她没有去争抢那些零食的归属权，也没有要求林宇把东西分给她。
她只是用一种高级的、充满了母性光辉的关怀，在林宇的潜意识里，将那一箱昂贵的进口零食，彻底打上了“不健康”、“伤身体”的负面标签。
你当然可以吃她送的零食。
但是，当你因为吃多了这些干燥的东西而感到口渴、感到胃部不适的时候，你最终渴望的，依然会是我为你熬煮的那碗温热的粥。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苏清。”林宇完全没有听出这番话背后的心理博弈，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下午见。”
苏清微笑着拉开防盗门，走出了402室。
随着大门轻轻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只有林宇一个人的安静。
林宇看着面前这座“零食小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把纸箱往角落里推一推的时候。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林宇掏出手机，接通了语音。
“喂，师父！”
鹿小小那清脆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轻微的电视声，显然她正一个人待在她那个宽敞却空荡荡的房间里。
“快递收到了吗？那个笨蛋快递员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她急切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收到了，刚搬上楼。”林宇看着那箱零食，苦笑道，“我说你这丫头是不是把超市给搬空了？三十多斤的东西，你是想让我吃到明年过年吗？”
“三十多斤算什么！我本来还想多买点的，但是那个箱子塞不下了。”鹿小小在电话那头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怎么样？全都是你平时爱吃的，还有我最喜欢喝的草莓牛奶。我把它们全部打包寄给你了。”
她并没有说“我买给你的”。
她说的是，“我把它们打包寄给你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暗示。她寄过去的不仅仅是零食，更是她在兰市、在那个网咖包厢里、在林宇身边时所留下的所有记忆和味道。
“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林宇走到沙发旁坐下。
“吃不完也要吃！每天都要吃！”鹿小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你看到信封里的卡片了吗？”
“看到了。”林宇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稍微有些硬度的纸片。
“看到那只老虎了吗？”
“看到了，画得……挺别致的。”林宇尽量用了一个委婉的词汇。
“那是我花了半个小时画的！”鹿小小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她很快就把话题转回了正轨，“上面的字，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不许给别人吃’。”林宇复述了一遍。
听筒那头，鹿小小的呼吸稍微停滞了半秒。
“师父。”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强烈的、试图穿透电波确认林宇周围环境的探究感。
“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宿舍吗？”
林宇的视线扫过玄关处苏清刚刚换下的那双粉色拖鞋，心里微微一紧，但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
“嗯，就我一个人。”
“那个什么邻居姐姐，没有在你旁边吧？”鹿小小的领地雷达敏锐，她没有忘记那个在凌晨一点端着雪梨水出现的女人。
“没有，她回自己屋了。”林宇如实回答。
听到这句话，鹿小小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紧绷的情绪瞬间放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那就好。”
她轻声呢喃着，手指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真皮软床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师父，你一定要记住卡片上的话哦。”
“那些零食，是我的味道。”
“你把它们放在你的房间里，看着它们，吃掉它们。就像……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样。”
“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碰属于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危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
“你就把那只老虎给她看。”
“告诉她，这些，全都是我的。”
林宇坐在沙发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这段话，看着茶几旁那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个客厅视线的纸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