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兰市的室外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冷风拍打着幸福里小区老旧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402室的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林宇坐在电脑桌前,伸手从旁边那个巨大的纸箱里摸出一包原味薯片,撕开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薯片的酥脆感伴随着高热量的碳水,在口腔里化开。为了完成鹿小小那句“必须吃完”的指令,他今晚硬生生地把这包薯片当成了夜宵。
吃完薯片,喉咙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干渴。林宇顺手端起桌边那个白瓷碗,将里面已经放凉的冰糖雪梨水一饮而尽。那是苏清傍晚特意送过来的,清润的甜味恰好中和了膨化食品带来的燥热。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电脑屏幕上。邮箱的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学生会各个部门发来的期末总结和寒假值班表。林宇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将这些繁杂的信息分门别类,提取出核心数据,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表格。
当时钟跳到晚上十点整的时候,他准时点击了发送键,将邮件传到了陈夕月的私人邮箱里。
不到一分钟,手机屏幕亮起。
【陈夕月:收到。格式很规范,早点休息。】
看到这句简短的回复,林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台刚刚完成了既定程序的精密仪器,在三个截然不同的指令源之间,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平衡运转。
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换上那件深灰色的纯棉家居服,将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卧室的单人床上。
胃里被薯片和雪梨水填得满满当当,大脑也因为处理了大量数据而变得迟钝。室内的暖气烘烤着这件柔软贴身的家居服,带来一种极度舒适的包裹感。林宇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几秒钟之内,就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
而在他失去意识的边界,现实世界的感官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被潜意识重组,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
林宇感觉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没有失重的恐惧,因为接住他的,是一片温暖的水域。
他发现自己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温水池里。水温精确地贴合着他的体温,不冷也不热,将他整个人轻柔地托举起来。这水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番茄牛腩的食物余香。
林宇放松了四肢。这种感觉太舒服了,所有的疲惫、寒冷和思考的重担,都在这片温柔的水波中被慢慢溶解。他不需要用力去游泳,水流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肌肤滑过,就像是一双轻柔的手,在一寸一寸地抚平他肌肉的酸痛。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毫无压力的漂浮感。
可是,渐渐地,情况发生了变化。
原本托举着他的水流,似乎变得越来越粘稠。那种极致的温暖和柔软开始产生重量,一点点地压在他的胸口上。林宇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却发现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过了他的下巴,甚至开始向他的鼻尖逼近。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脚下却是一片虚无。他试图挥动手臂向上划水,但那些温热的水流却像是有生命一样,柔韧而坚定地缠绕住他的手腕和脚踝。没有疼痛,没有任何暴力的撕扯,只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沉沦。
水流体贴地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仿佛在用一种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挣扎,只要安静地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任何烦恼。
就在林宇因为缺氧而感到胸口发闷、快要窒息的那一瞬间。
周围那些温暖而粘稠的水,突然在一秒钟之内,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温度骤降。
林宇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再漂浮在水里。他被扔在了一个坚硬、冰冷、且平整的表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重新灌入了空气。这空气冷冽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雪松香气,让他的大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由透明冰块构建而成的巨大空间里。这里的每一面冰墙都呈现出绝对完美的几何形状,没有任何一点瑕疵或杂质。冰面反射着一种近乎于无机质的冷光,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混乱都彻底隔绝在外。
林宇站起身,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冰面极滑,但他却走得异常稳当,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轨道在引导着他的步伐。他走到一面冰墙前,伸出手想要触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面的刹那,周围的冰墙突然开始移动。
它们以一种规律的、不可逆转的态势向他挤压过来。林宇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的冰墙也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
透明的冰块迅速贴合他的身体轮廓。它们并没有伤害他,也没有让他感到极度的严寒,而是精准地卡住了他的肩膀、手肘和膝盖。
林宇被迫站得笔直。他的下巴被一块凸起的冰棱轻轻托起,迫使他只能直视前方。
在这个绝对安全、绝对纯净的冰室里,他被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偏差的雕像。他不用担心外界的风雨,也不用去面对任何复杂的社交,因为这层坚固的冰甲替他挡下了一切。
但代价是,他无法低头,无法转身,甚至无法改变自己站立的姿势。他只能在这套既定的规则里,永远地保持着这个标准的姿态。
林宇试图挣扎,但冰层的禁锢理智而坚决,仿佛在用无声的秩序宣告:只有在这个位置,你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林宇感到关节有些僵硬发麻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冰墙的外部传来。
紧接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完美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一根颜色鲜艳的、带着生机的翠绿色藤蔓,从裂缝中猛地钻了进来。
伴随着这根藤蔓的出现,原本冷冽的雪松味被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甜腻的草莓牛奶味所掩盖。
藤蔓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它灵活地绕过那些冰棱,直接攀附上了林宇的手臂。与刚才那些冰冷或柔软的束缚不同,这根藤蔓充满了霸道和鲜活的生命力。
它迅速地在林宇的手腕和腰间缠绕了几圈,然后猛地向后一拉。
“哗啦”一声。
困住林宇的冰墙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扯碎,化作无数透明的冰晶散落一地。
林宇被藤蔓拉拽着,跌入了一个充满着刺眼色彩和喧闹声的奇异丛林里。
这里的色彩饱和度高得让人有些头晕,藤蔓在他的四肢上越缠越紧。林宇能感觉到这些藤蔓并不是光滑的,它们的表面生长着细小的、柔软的倒刺。
这些小刺透过他的衣服,轻轻地刮擦着他的皮肤。
不致命,也不会流血,只是带着一种微弱的刺痛感和瘙痒感。这种感觉无法忽视,它在强烈地宣告着藤蔓的存在感,仿佛在提醒他,他已经被牢牢地抓住了。
藤蔓拉扯着他的双手,迫使他向前伸出,就像是在拥抱某个并不存在的实体。那些带着甜香的叶片拂过他的脸颊,遮挡住了他看向周围的视线,让他只能看着正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丛林的阴影中,似乎有一只体型娇小却张开嘴巴的老虎正在盯着他。
藤蔓继续收紧,那种细微的刺痛感变得更加明显。它们仿佛在林宇的耳边发出喧闹的低语,让他陪在身边,让他不要看别人,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五颜六色的叶片上。
水流的窒息、冰块的禁锢、藤蔓的刺痛,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梦境的最后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让人无法喘息的压力,直冲林宇的脑门。
“呼——”
林宇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那件原本干爽的深灰色家居服,此刻也因为出汗而有些粘腻地贴在后背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卧室里家具的轮廓。
林宇呆坐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单,手指的骨节微微发白。
静谧的卧室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以及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宇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伸出手,摸索着按开了床头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梦境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压迫感。
“只是个梦……”
林宇喃喃自语,伸手擦去额头的冷汗。
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到客厅去倒水。
客厅的茶几旁,那个巨大的零食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散发着各种包装袋混合的微弱气味。餐桌上,那个用来装雪梨水的白瓷碗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而在他书桌的旁边,那份被红笔圈出重点的复习资料和下学期的预习大纲,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林宇端着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彻底浇灭了梦境带来的余悸。
他看着房间里的这些物品,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起刚才的梦。
那些水,那些冰,那些藤蔓。
他并没有把这些意象和具体的某个人联系起来。作为一个思维偏向理性的理工科男生,他更习惯从生理和现实逻辑去解释这种现象。
“肯定是晚上吃太多垃圾食品,又喝了甜汤,导致肠胃负担太重,睡前又高强度处理了那些邮件,脑子太累了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林宇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回到卧室,重新躺在床上。
虽然梦里的那种被拉扯、被束缚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排斥和疲惫,但当他此刻清醒地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看着周围那些代表着别人关心的痕迹时,他的心底却又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作为一个常年独自生活、习惯了不被打扰但也同样习惯了孤独的人来说,这种被别人惦记着、需要着的感觉,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虽然有时候热茶的温度会有些烫手,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消受,但那种捧在手心里的实在感,却也是他无法否认的慰藉。
“其实……也挺好的。”
林宇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她们都是好人,无论是送汤、送零食,还是监督他学习,出发点都是为了他好。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能得到这些照顾,已经算是幸运了。至于那些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的时候,大概只是因为自己还不习惯这种过于密集的人际交往吧。
林宇翻了个身,将身上的被子掖好。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他很快再次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