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兰市,虽然名义上已经立春,但空气中依然透着一股能够穿透衣物的干冷。
兰市高铁站的北出站口,全封闭的玻璃幕墙外,几棵光秃秃的景观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出站口的电子显示屏上,一排排红色的发车和到达信息不断向上滚动。
林宇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外围,双手插在黑色羽绒服的口袋里。他将下巴往深灰色的毛线围巾里缩了缩,试图抵挡住顺着自动门缝隙倒灌进来的冷风。
他抽出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后的界面直接停留在一个微信聊天框上。
发信人:【陈夕月】。
聊天记录只有简短的两行。
昨天晚上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十五分,G802次列车,北出站口。这是学生会新学期开学前的接驳任务。不要迟到。】
以及他今天中午十二点回复的两个字:【收到。】
林宇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二分。
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两只脚在原地轻轻交替踩踏了几下,缓解着因为长时间站立而产生的轻微僵硬。
两点十五分。
出站口上方的广播里,准时响起了字正腔圆的女声:“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南方开往本站的G802次列车已经到站,请接站的亲友到北出站口等候……”
原本安静的接站区域,随着这声广播,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周围的人纷纷向前挤去,伸长了脖子看向通道深处。
大约过了五分钟,第一批出站的旅客开始涌出闸机。
大包小包的行李,疲惫的面容,以及五颜六色的厚重冬装,汇聚成一股庞大的人流。滚轮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大厅里回荡。
林宇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平稳地扫视着。
很快,他的视线停顿住了。
在熙熙攘攘、大多穿着臃肿羽绒服的学生和旅客中间,有一个身影显得突兀,且极具辨识度。
那是一个穿着浅米色双排扣长款风衣的女人。风衣的腰带被规整地系在腰间,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线条。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她的手里推着一个银白色的铝镁合金拉杆箱,另一只手拿着一部手机。
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尖头细跟皮鞋,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且富有节奏的“嗒、嗒”声。这声音在周围那些沉闷的脚步声中,清晰可闻。
她的头发依然是那种打理得没有一丝碎发翘起的干练短发,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周围几个拖着蛇皮口袋的旅客在经过她身边时,都不由自主地稍微绕开了一点距离。
林宇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陈夕月走出了闸机口。
她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四处张望寻找接站的人。她的目光透过镜片,精准地穿过了前方十几米的距离,直接锁定了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黑色羽绒服的林宇。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秒。
陈夕月原本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背脊,出现了一个细微的下沉动作。
她没有笑。
她的面部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冷硬和端庄。但是,她轻轻地张开了嘴唇,缓慢地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一团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成型,然后消散。
她推着银色拉杆箱,径直朝着林宇的方向走来。
“学姐。”林宇往前迎了两步,停在距离她半米左右的位置。
“嗯。”陈夕月停下脚步。
她看着林宇,目光从他有些发红的鼻尖,一路扫过他脖子上的灰色围巾,最后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双手上。
她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问“等了多久”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她直接松开了握着拉杆箱拉杆的右手,将那个银白色的箱子往前轻轻一推。
箱子顺着惯性,平稳地滑到了林宇的手边。
林宇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个还残留着一丝温度的金属拉杆。这本就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工作任务”。
“走吧,去南广场的出租车候车区。”林宇提着箱子,准备转身带路。
“等一下。”
陈夕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音量不大,却让林宇停下了脚步。
林宇转过头。
陈夕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那双黑色尖头细跟皮鞋。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宇。
“这双鞋是新的。”陈夕月开口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或者撒娇的成分,完全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鞋后跟的材质偏硬。刚才在站台走那段路,脚踝已经被磨破了皮。”
林宇的视线顺着她的话语向下移动。
在那双黑色的皮鞋边缘,紧贴着脚后跟的位置,透过一层极薄的肉色丝袜,确实能够看到一块明显的、大约有一元硬币大小的红肿。
“需要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个创可贴吗?”林宇立刻问道。
“便利店在北广场的最东侧,走过去需要七分钟。买完再走到南广场打车,又需要十分钟。”陈夕月精确地报出了时间成本,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太浪费时间了。而且,现在贴创可贴,只会增加摩擦的痛感。”
“那……”林宇看着她的脚后跟,有些迟疑。
陈夕月没有再说话。
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保持的半米距离。
一股带着清冽雪松气味的香水味,瞬间取代了高铁站里那种混杂着各种食物和汗液的浑浊空气,包围了林宇的嗅觉。
陈夕月抬起左手。
她自然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自己的左手穿过了林宇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右臂臂弯。
她的手掌轻轻合拢,手指隔着羽绒服厚实的布料,贴在了林宇的手臂内侧。
林宇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的右臂在这一刻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
陈夕月微微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看着林宇的侧脸。
“借我扶一下。”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理所应当的、带有上位者气息的平稳调子。
“这样我左脚受力可以轻一点。”
她给出了一个完美到无懈可击、让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的“医疗”理由。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挽着自己胳膊的手。
陈夕月没有戴手套。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的指甲油。此时,那几根手指正稳当地扣着他的羽绒服袖子。
“好。”林宇喉结微动,答应了一声。
他将握着拉杆箱的手换到了左边,右臂微微向内收了收,让陈夕月的动作能够更省力一些。
“走慢点。”陈夕月看着正前方的出口,淡淡地说道。
“嗯。”
两人开始并肩向出站口外走去。
刚走出旋转门,一阵更加猛烈的西北风迎面扑来。
陈夕月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瑟缩起身体。但是,她挽在林宇臂弯里的那只手,手指轻微地收紧了几分。
随着她步伐的迈动,林宇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正顺着那只手臂,真实地传递过来。
因为需要借力,陈夕月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向林宇的方向倾斜。
她那件米色风衣的布料,随着走动,不断地摩擦着林宇羽绒服的侧边。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嘶……”
在走下两级台阶的时候,陈夕月的呼吸稍微沉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吸气声。
林宇立刻放慢了脚步。
“很疼吗?”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还可以忍受。”陈夕月没有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不要停,继续走。停下来再启动,只会更疼。”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强硬的忍耐力。
林宇没有再说话,而是将步伐放得更慢、更平稳。他几乎是在配合着陈夕月左脚落地的频率,在调整着自己的步幅。
从北出站口到南广场的出租车候车区,有一条长约三百米的露天通道。
在这三百米的距离里,林宇的右臂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弯曲角度。他能够感受到陈夕月手臂的温度,透过羽绒服的缝隙,缓慢地渗透进来。
周围有很多同样拉着行李箱的学生。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经过两人身边时,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在别人眼中,这完全就是一个男生正在体贴地搀扶着自己穿着高跟鞋的女朋友。
陈夕月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只是安静地挽着林宇的胳膊,跟随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在冰冷的水泥砖地面上。
在走到通道中段的一个拐角处时,地面上有一块因为积水结冰而形成的暗冰。
林宇提前注意到了。
“学姐,往右边稍微靠一点,这里有冰。”林宇出声提醒道。
陈夕月没有回答,她配合地向右迈了一步。
这自然的一步,让两人的肩膀在寒风中,发生了长达三秒钟的、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的直接碰触。
陈夕月风衣下隐藏的肩膀线条,清晰地贴在了林宇的羽绒服上。
三秒钟后,两人走过了那块暗冰。
陈夕月并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保持着这个靠近的间距,继续向前走去。
十分钟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出租车候车区。
由于是返校高峰期,等车的人排起了长龙。
林宇和陈夕月停在队伍的末尾。
停下脚步的瞬间,陈夕月并没有松开挽着林宇胳膊的手。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将原本施加在林宇手臂上的重力稍微减轻了一些。
“站着也会疼吗?”林宇看着队伍的长度,开口问道。
“站着脚后跟的边缘会一直抵着皮鞋的硬边缘。”陈夕月用一种陈述医学报告般的严谨语气回答道。
“那边有个石墩,你可以先去坐一下,我排到了叫你。”林宇指了指两米外的一个绿化带边缘。
“不用。”陈夕月直接拒绝了,“那个石墩上全是灰尘和融化的雪水。我不想把风衣弄脏。”
她转过头,看着林宇。
“我就站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林宇的羽绒服袖子上轻微地敲击了两下。
“你站稳一点。”
林宇立刻双腿微微分开,站成了一个稳固的姿势。
陈夕月自然地,将身体的重心,再次向右边倾斜。这一次,她倾斜的幅度比刚才走路时更大。
她的肩膀,完全靠在了林宇的侧胸位置。
头微微低垂,金丝眼镜的边缘,几乎快要触碰到林宇的羽绒服拉链。
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出租车队伍里,陈夕月用一种合理、正当的理由,完成了一次长达十五分钟的、近乎于拥抱的依靠。
林宇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原地。
他能够感受到靠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女人的呼吸频率,能够闻到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雪松香水味。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微弱的肌肉颤动。
这种没有丝毫色情意味,却紧密的肢体接触,让林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但他无法推开。
因为她在疼。因为她是他的直属上级。因为她刚刚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带着一身的疲惫。
所有的理由都完美地闭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没有漏洞的逻辑闭环。
“学姐,你们过年回家,很累吗?”林宇看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为了缓解这种僵硬的姿势带来的局促感,随便找了个话题。
陈夕月靠在他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每天晚上都有推不掉的酒局。见各种各样试图从你身上评估出商业价值的人。”她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深深的厌倦,“他们每说一句话,你都需要在脑子里计算三种以上的回复策略。”
她停顿了一下。
挽在林宇臂弯里的手指,缓慢地收紧。
“很烦。”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林宇没有再问下去。他能够听出这两个字里包含的巨大消耗感。
队伍终于排到了最前面。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林宇抽出手臂。
“学姐,车到了。”
陈夕月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那股依靠在林宇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她重新恢复了那种干练的姿态。
林宇拉开后备箱,将那个银白色的拉杆箱提了进去,重重地关上后备箱门。
陈夕月拉开出租车的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林宇拉开副驾驶的门,刚准备坐下。
“林宇。”
后排传来陈夕月的声音。
林宇动作一顿,转过头。
陈夕月坐在后排的右侧座位上,目光看着他。
“坐后面来。”
“副驾驶前面有个通风口坏了,吹出来的全是冷风。我不想刚才在外面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到了车里还要看着你感冒。”
理由依然充分,关心下属的身体健康。
林宇看了一眼副驾驶那个确实贴着一层透明胶带的空调出风口。
“师傅,这出风口漏风吗?”林宇问司机。
“哦,那个叶片卡扣断了,风量关不死,确实有点漏冷风。”司机师傅回头看了一眼,实诚地回答道。
林宇关上副驾驶的门,拉开后排左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出租车内开着暖风,空气瞬间变得温暖而干燥。
林宇坐在左侧,陈夕月坐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空隙。
“师傅,去兰市理工大学。”林宇报了地址。
出租车平稳地驶出高铁站。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陈夕月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大约过了五分钟。
“沙沙。”
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在车厢后排响起。
林宇转过头。
只见陈夕月自然地弯下腰,伸出双手,握住了自己右脚那只黑色高跟鞋的鞋跟。
她微微用力,将那只鞋子从脚上脱了下来。
鞋子被整齐地摆放在脚垫上。
她的右脚只穿着那一层极薄的肉色丝袜,踩在柔软的汽车脚垫上。
脚后跟的位置,那块红肿在车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陈夕月没有脱左脚的鞋,也没有去触碰那个伤口。
她直起身子,重新靠在座椅靠背上。
然后。
她缓慢地,将没有穿鞋的那只右脚,向左侧移动了大约十厘米。
在这个狭窄的车厢后排。
她那只穿着丝袜的脚的边缘,轻微地,触碰到了林宇穿着运动鞋的脚踝内侧。
林宇的腿部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脚往旁边挪开。
“别动。”
陈夕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她依然看着窗外,头都没有回。
“脚垫太凉了。”
她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听起来荒谬、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靠一下你的鞋边。你的鞋底比较厚,不传导冷气。”
林宇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自己脚踝处,那个轻微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触碰。
一层薄薄的丝袜,一层运动鞋的帆布面料。
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正顺着那微小的一点接触面积,一丝一缕地传递过来。
陈夕月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向左侧倾斜。
出租车在兰市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向着兰理工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