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理工大学的教务系统，就像是一个年久失修的老爷车，平时停在那里看着挺有一回事，但只要一到每学期初的选课阶段，这辆老爷车就会在几万名学生同时涌入的瞬间，毫无悬念地宣告瘫痪。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晚上八点，正是大二年级通识选修课和体育选修课开放抢课的“生死时刻”。
402室里。
林宇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旧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鼠标，食指几乎要在鼠标左键上按出火星子来。
屏幕中央，那个蓝色的加载圈已经转了足足五分钟。网页的背景是一片惨白，上面时不时地跳出“502 Bad Gateway”的刺眼提示。
“动啊……快动啊……”林宇嘴里念念有词。
作为一个极度害怕麻烦、向往平静生活的资深宅男，林宇对选修课的要求明确，且只有两条：第一，绝对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小组合作和互动展示；第二，点名越少越好，最好能在后排安安静静地睡满一整个学期。
基于这两个原则，他在开学前就已经制定好了完美的抢课战略。
体育课，选《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这门课不仅运动量极小，而且上课时大家都在操场上拉开两米的距离自己比划，没有任何身体接触，堪称社恐患者的福音。
通识选修课，选《西方古典哲学史》。这门课的授课老师是一位快要退休的老教授，讲课催眠，从来不提问，期末考试只需要交一篇三千字的论文就能轻松拿到学分。
“叮——”
就在林宇以为网页又要崩溃的时候，加载圈突然消失，选课系统的页面奇迹般地刷新了出来。
林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凭借着单身二十年的手速，鼠标在屏幕上化作一道残影。
点击【体育选修】标签。
下拉菜单。
锁定【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周三下午第三节）】。
点击【选课】。
弹出确认框，点击【确定】。
【系统提示：选课成功。】
林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立刻切回主界面，点开【通识选修】标签，如法炮制地在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课程中，精准地狙击到了那门《西方古典哲学史》。
再次点击【确定】。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绿色的“选课成功”四个字，林宇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了电脑椅上。
“呼……活下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残酷战争。
在这两门课的加持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下学期那种规律、透明、没有任何人际关系烦恼的完美校园生活。
他移动鼠标，点击了页面右上角的【安全退出】，然后心满意足地关掉了电脑屏幕。
时间还早，他决定去洗个澡，洗去刚才抢课时闷出的一身热汗。
然而，林宇并不知道。
就在他点击“安全退出”的那一秒钟之后，这所大学的教务系统后台，两只看不见的手，正缓慢、却又强硬地伸向了他那份完美的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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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兰理工大学行政楼，三楼的学生会主席团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头顶的冷色调日光灯将房间照得通亮。室内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呼呼”声。
陈夕月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黑色小西装，内搭纯白色的真丝衬衫。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种严丝合缝的规矩感。
在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没有热气的黑咖啡。
由于选课系统每年都会崩溃，导致大量学生选错课或者出现课程冲突，教务处特意开放了部分后台的调整权限给学生会，由学生会主席团协助处理那些因为系统卡顿而产生的异常数据。
陈夕月的面前，摆着两台高配置的显示器。
左边的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个院系提交上来的异常选课申请表。
右边的显示器，则是教务系统的后台管理界面。
陈夕月的右手握着鼠标，食指在滚轮上平稳地向下滑动。她的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表格中穿梭，处理着那些繁杂的数据。
几分钟后，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将鼠标的光标移动到了后台管理界面的搜索框里。
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她输入了一串十位数的学号。那是林宇的学号，她早已经在帮他填写各种表格时，将其背得滚瓜烂熟。
按下回车键。
屏幕跳转，加载出了林宇刚刚确认完毕的本学期个人课表。
陈夕月的目光落在那张整齐的表格上，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周三下午第三节的位置。
【课程名称：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上课地点：南区田径场】
陈夕月看着“太极拳”这三个字，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屏幕散发出的冰冷蓝光。
这门课，她很了解。
只需要站在空旷的操场上，每个人之间隔着两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各自比划着缓慢的动作。没有任何互动，没有任何协作，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
这确实非常符合林宇那种害怕麻烦、想要逃避所有社交的温吞性格。
但是，这并不符合陈夕月的计划。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自己办公桌的左前方。
那里，摆放着一张崭新的、还没有任何人使用过的办公桌。那是她在这个学期初，以“增设专属技术顾问工位”的名义，强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加塞的位置。
她要的，是他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她要的，是他在自己的规则下运转。
太极拳这种毫无约束力、任由学生在操场上散漫发呆的课程，在陈夕月的眼里，简直就是一种对时间的极大浪费，以及对纪律的不负责任。
“不仅缺乏有效的体能锻炼，更无法矫正他因为长期坐在电脑前而产生的轻微驼背。”
陈夕月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用一种客观、严谨的语调，低声陈述着。
这听起来，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学姐，在为了学弟的身体健康而担忧。
她的右手重新握住鼠标，将光标移动到了“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的那个单元格上。
点击右键。
选择【强制退课（管理员权限）】。
系统弹出一个黄色的警告框：【您正在使用管理员权限修改学生选课数据，请确认是否继续？】
陈夕月没有丝毫的犹豫，点击了【确认】。
那个填满了太极拳的单元格，瞬间变成了空白。
随后，陈夕月打开了体育选修课的课程库。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交谊舞”。
【课程名称：社交礼仪与交谊舞基础】
【上课地点：综合楼形体房】
【课程要求：需男女结对，全程固定舞伴。着重训练形体姿态、社交礼仪及双人协调配合。】
陈夕月看着这门课的课程介绍，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沉、仿佛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的冷光。
这门课，是她在这个学期特意为自己选的。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她未来不可避免地要参加各种商务晚宴和社交场合，掌握标准的交谊舞是必修的礼仪课程。
而现在，这门课，成为了一个完美的载体。
在这门课上，他们需要保持标准的站姿。
他必须挺直背脊，抬头挺胸，收紧腹部。
最重要的是。
在这门长达九十分钟的课程里，他必须将他的右手，规矩、稳定地放在她的腰际。而她，会将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
他们会在形体房明亮的镜子前，在老师严格的监督下，保持着这种近乎于拥抱的姿势，迈出协调的步伐。
这不是什么私下的暧昧，也不是什么越界的触碰。
这是“课程要求”。这是为了完成“学术任务”。这是为了“矫正形体”。
这些正当、合理的理由，完美地掩盖了陈夕月内心深处那种想要将他牢牢掌控、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纠正他每一个错误动作的强烈渴望。
陈夕月的鼠标点击了那门“社交礼仪与交谊舞基础”。
然后，将它平稳地，拖拽到了林宇课表上周三下午第三节的空白处。
【系统提示：该课程需要男女结对，是否将学生（林宇）与学生（陈夕月）进行系统绑定？】
陈夕月看着这行提示。
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充满了绝对掌控感的弧度。
“绑定。”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食指用力地按下了鼠标左键。
【系统提示：绑定成功。管理员修改记录已隐藏。】
做完这一切，陈夕月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黑咖啡，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她看着屏幕上那份崭新的课表。
“下个星期的体育课。”
“我会亲自纠正你的站姿。林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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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
兰市某高档小区的一套复式公寓内。
二楼的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排排列在书桌边缘的RGB氛围灯，散发着幽暗而迷幻的紫红色光芒。
鹿小小穿着那套毛茸茸的粉色兔子睡衣，整个人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一样，蜷缩在宽大的顶级电竞椅里。
她的面前，摆放着三台昂贵的高刷新率显示器。
左边的显示器上，正挂着某个游戏的代练账号；右边的显示器上，放着一部正在播放的、声音被调到极低的悬疑动漫。
而正中间的那台主显示器上，赫然显示着一行行复杂的、正在不断向下滚动的绿色代码。
那是一个简陋的命令行界面。
鹿小小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双手在机械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青轴键盘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这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密集。
“什么破教务系统，防火墙简直就跟纸糊的一样，连十年前的SQL注入漏洞都没补上，学校的技术部都是一群猪吗？”
鹿小小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有些不屑地嘟囔着。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通过微信给林宇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选了什么课。
林宇回复说选了“太极拳”和“西方古典哲学史”，并且得意地表示这两门课适合睡觉，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看到这条回复的瞬间，鹿小小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适合睡觉？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那她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才熬过了那个无聊的、连见一面都做不到的漫长寒假，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兰市，回到了距离他只有几条街的地方。
她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些可以正大光明地黏在他身边的机会。
他居然想跑去那种无聊的课上睡觉？！
绝不可能。
鹿小小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咬得嘎嘣作响。
随着最后一行代码的输入，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停止了滚动，跳出了一个简陋的管理员登录界面。
她熟练地绕过了后端的验证机制，直接切入了数据库的底层。
“找到了。”
鹿小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上刷新出来的数据列表，精准地定位到了林宇的选课记录。
她看着那门《西方古典哲学史》。
“无聊透顶的老头子念经课。”
鹿小小毫不犹豫地敲击了删除键，将这门课从林宇的数据表里彻底抹去。
然后，她调出了全校的通识选修课目录。
她的目光在那些五花八门的课程名字上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了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的一门课上。
【课程名称：世界经典影视鉴赏与分析】
【上课地点：多媒体教学楼阶梯放映厅】
【课程要求：通过观看经典影视作品，分析其视听语言与情感表达。】
鹿小小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狡黠、甚至带着一丝病态兴奋的弧度。
影视鉴赏。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借口。
上这门课的时候，为了保证投影的清晰度，整个阶梯放映厅的灯光会被全部关闭，只留下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在那种昏暗、甚至有些压抑的密闭空间里。
所有人都在盯着前方的屏幕。没有人会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他们在做什么。
如果老师播放的是恐怖片。
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然后用双手用力地抱住林宇的胳膊。她可以将脸埋进他的羽绒服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
这是因为害怕，这是因为电影太恐怖了。
任何一个“好人”，都无法拒绝一个因为害怕而发抖的女孩的靠近。
如果播放的是爱情片。
在那种暧昧的音乐和光影下。
她就可以自然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可以说自己看电影看困了，借他的肩膀靠一下。
在这种充满了“正当理由”的掩护下，她可以贪婪地、肆无忌惮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享受着那种肌肤相贴的触感。
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他们分开。
“就这个了。”
鹿小小将这门课的代码，直接复制粘贴到了林宇的选课数据表里。
按下回车，保存修改。
“搞定。”
鹿小小满意地拍了拍手，退出了那个非法的命令行界面。
她将双腿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着屏幕上林宇的微信头像，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对方完全据为己有的渴望。
“师父。”
“周五晚上的放映厅见哦。”
“你休想……再一个人躲起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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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兰市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气，冷风在楼宇间穿梭。
林宇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登录教务系统，准备把昨晚抢到的课表打印下来，贴在墙上。
输入学号和密码，点击登录。
网页顺畅地跳转到了个人课表界面。
林宇拿起桌上的水杯，刚准备喝一口水。
当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央的那张表格上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水杯停在了半空中。
周三下午第三节的位置。
原本的【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变成了一串陌生的字符：
【社交礼仪与交谊舞基础】。
周五晚上七点的位置。
原本的【西方古典哲学史】，变成了一串更加陌生的字符：
【世界经典影视鉴赏与分析】。
林宇瞪大了眼睛，使劲地揉了揉。
他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或者是看错了行。
但是，无论他怎么揉眼睛，那两门陌生的、完全违背了他“零社交”原则的课程，依然刺眼地停留在他的课表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宇放下水杯，赶紧移动鼠标，点击【退课/改选】的按钮。
然而，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冰冷的红色提示框：
【系统提示：选课系统已关闭。当前处于退改选锁定阶段，所有课程不可更改。】
林宇傻眼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完全面目全非的课表。
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有人故意黑进了系统修改了他的数据。作为一个思维正常的大学生，他根本想不到会有谁闲得无聊去做这种需要极高权限或者黑客技术的事情，就为了改他的两门选修课。
“难道是昨晚服务器太卡，数据串流了？”
林宇苦恼地抓了抓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还是说……我昨晚在狂点鼠标的时候，不小心点错了？”
他回想起昨晚那满屏幕“502 Bad Gateway”的卡顿画面，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在这种垃圾的服务器面前，发生任何数据错误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
他绝望地靠在椅背上。
交谊舞？影视鉴赏？
光是看着这两个名字，他就已经能想象出那种需要跟人尴尬地面对面站着、或者在黑漆漆的教室里和别人挤在一起的痛苦画面了。
可是，系统已经锁定了。
作为一个害怕麻烦、且从不习惯去行政楼跟老师据理力争的温吞性格。
林宇在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内心挣扎后，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大不了上课的时候躲在最后一排当透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