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兰市,虽然日历上已经翻到了春季,但倒春寒的威力依然让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刺骨的干冷之中。
兰理工大学校园内,新学期的喧嚣已经全面铺开。主干道上,穿着各色羽绒服和厚外套的学生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下课铃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那个漫长且安静的寒假已经彻底结束。
林宇背着那个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黑色双肩包,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顺着图书馆旁边的林荫小道往前走。
下午四点半,他刚刚结束了新学期的第一节专业大课。
“嗡——”
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促而强烈的震动。
林宇停下脚步,抽出右手,按下锁屏键。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孽徒】。
【孽徒:图书馆后面,那个人工湖旁边的小树林。现在,立刻,马上过来。】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问他是否有空,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蛮横的命令感。
林宇看着这条消息,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从开学这几天以来,鹿小小似乎变得比放假前更加黏人。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晚上的语音连麦,而是开始频繁地在白天给他发各种消息,要求确认他的位置。
林宇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刚下课,正准备回宿舍放书。】
不到三秒钟,回复弹了出来。
【孽徒:书包背着!不许回宿舍!五分钟之内我看不到你,我就去你们计算机系的男生宿舍楼下拿大喇叭喊你名字!】
看着这句符合鹿小小行事作风的威胁,林宇只能无奈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调转了方向,朝着人工湖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后面的人工湖,在初春的季节里显得有些萧瑟。湖面上的冰层刚刚融化,岸边的柳树只冒出了一点点微小的绿色嫩芽。人工湖旁边有一片茂密的银杏树林,因为地处偏僻,平时很少有学生会走到这里来。
林宇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咔嚓”声,走进了树林的深处。
在一张掉漆的绿色长椅旁,他看到了那个娇小、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身影。
鹿小小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几乎快要盖过膝盖的黑色印花冲锋衣,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加绒打底裤,脚上踩着一双厚底的马丁靴。那头标志性的双马尾被她用两根红色的发带高高地扎起。
因为身高的原因,那件宽大的冲锋衣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却依然无法掩盖胸前那不科学的饱满弧度,反而因为衣服的宽大,在冷风的吹拂下,勾勒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她双手插在冲锋衣巨大的口袋里,脚尖正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听到林宇踩碎落叶的声音,鹿小小猛地抬起头。
林宇的脚步微微一顿。
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鹿小小眼底那两道明显的乌青。她那张原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更是透着一种缺乏睡眠的苍白。
“怎么搞成这样?”林宇走到她面前,眉头微皱,“昨晚又熬夜打单子了?”
鹿小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仰起头,那双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宇的脸,目光锐利地在他的全身扫视了一圈,仿佛在进行某种严密的安检。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鹿小小突然皱起鼻子,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样凑近了半步。
“什么味道不对?”林宇有些疑惑地抬起手臂闻了闻,“刚才上专业课,教室里人多,可能沾了点粉笔灰或者前面男生的烟味吧。”
“没有那个女人的味道就行。”鹿小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林宇没听清。
“没说什么!”鹿小小猛地提高了音量,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我寄给你的那一箱零食,你到底有没有每天按时吃?”
“吃了,每天都在吃。那箱子那么大,我现在看到薯片都觉得嗓子冒烟。”林宇无奈地笑了笑。
听到这个回答,鹿小小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小脸,终于缓慢地放松了一点点。
她将一直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双手抽了出来。
她的左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精致的、用粉色丝带绑着的透明亚克力小盒子。
“给。”
她将那个小盒子生硬地递到林宇的胸前,动作僵硬,没有任何递送礼物时该有的温婉或羞涩,反而像是在递交一份重要的战书。
“这是什么?”林宇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看着那个小盒子。
“废话,当然是新年礼物!”鹿小小扬起下巴,移开视线,看着旁边的一棵银杏树,“虽然过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在我这里,没见面的日子都不算。今天是我这学期第一次正式见你,这就算是迟到的新年礼物。”
林宇伸出手,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小盒子。
亚克力盒子很轻。
透过透明的外壳,林宇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用羊毛毡戳出来的挂件。
挂件的主体是一团明亮的橘黄色羊毛,上面用黑色的羊毛戳出了几条歪歪扭扭的条纹。在挂件的顶端,有两个不对称的小耳朵,一个大一个小。正面,用黑色的羊毛戳出了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点作为眼睛,下面是一个夸张的、张开的嘴巴,嘴巴里甚至还用白色的羊毛戳出了几颗尖锐、长短不一的牙齿。
如果不是因为它的颜色是橘黄色,林宇甚至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因为基因突变而极度愤怒的土豆。
“这……是个什么?”林宇谨慎地斟酌着词汇,生怕打击到对方。
“老虎啊!你看不出来吗?!”
鹿小小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她伸手指着那个亚克力盒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卡片上画的那只老虎,你忘记了?!我完全是按照那个原图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林宇看着盒子里那个长着尖牙的“橘黄土豆”,又回想了一下寒假收到的那张卡片上画着的、狂野的吃人猛兽。
“确实……神似。”林宇违心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
“哼,算你有眼光。”
鹿小小傲娇地冷哼了一声。
但就在她刚才伸手指着盒子的瞬间,林宇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她的那只手上。
那双原本应该细嫩、只适合敲击机械键盘的手指上,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贴着四个创可贴。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位置,甚至能看到创可贴边缘渗出的一丝微弱的暗红色血迹。
林宇脸上的无奈和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握着那个亚克力盒子,左手迅速地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了鹿小小想要缩回口袋里的右手手腕。
鹿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干什么?”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手。
林宇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平稳、有力地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低下头,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贴得有些笨拙的创可贴。
有些创可贴的边缘已经起毛了,显然贴了不止一天。而在没有贴创可贴的中指指尖上,林宇清晰地看到了好几个细小的、呈现出暗红色的针眼。
羊毛毡这种手工,是用尖锐的带倒刺的专用戳针,一针一针地将蓬松的羊毛戳刺成型的。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手工经验、脾气又暴躁的新手来说,在戳刺那些细小的部位(比如那几颗尖锐的牙齿)时,被钢针狠毒地扎进肉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宇抬起头,看着鹿小小眼底那两道浓重的乌青。
“为了做这个东西,熬了几个通宵?手被扎了多少次?”
林宇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温吞的调侃,而是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严肃的、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的质问。
鹿小小被他这种少见的严肃语气震了一下。
她看着林宇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隔着冲锋衣的袖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宇掌心传来的那种属于成年男性的、稳固的温度。
这种温度,顺着她的手腕,霸道地钻进了她的血管里。
她原本想要剧烈挣扎的动作,在这一刻,变得微弱。
“要你管。”
鹿小小生硬地别过脸,咬着下唇,声音却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反正都已经做好了,扎几下又不会死。这种小伤口,过两天就自己愈合了。”
林宇看着她这副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硬气模样,心里那股原本因为她霸道的命令而产生的一丝无奈,瞬间被一种柔软的东西所彻底击碎。
他是一个“好人”。
他可以理智地应对各种无理取闹,但他永远无法拒绝别人为了他而付出的、真实的伤害和代价。
林宇轻柔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下次别做这种危险的手工了。”
他低下头,小心地打开了那个亚克力盒子,将那个丑陋的“老虎”挂件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羊毛毡的质地扎实,可以想象出制作者在上面戳了成千上万针。
“谢谢。我很喜欢。”
林宇看着鹿小小,语气认真、温和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鹿小小猛地转回头。
她的眼睛明亮,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里面闪烁。她死死地盯着林宇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敷衍或者嘲笑。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只有纯粹的真诚。
鹿小小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猛地上前一步。
这一步,地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不到半米。
“既然喜欢,那就现在挂上。”
鹿小小霸道地下达了指令。她伸出那双贴满创可贴的双手,直接抓住了林宇手里的那个羊毛毡挂件。
“挂哪?”林宇配合地问道,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光秃秃的黑色双肩包,“挂在这个侧面的拉链上可以吗?”
“不行!”
鹿小小果断地拒绝了。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宇胸前。
“你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挂在你胸前的那根背包胸带的卡扣上。”
林宇愣了一下。
男生的双肩包,在两条肩带的中间,通常会有一根用来固定重心的横向胸带。如果把挂件挂在那个位置,它就会醒目地垂在他的胸口正中央。
这对于一个低调、甚至有些社恐的计算机系男生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胸前挂了一个引人注目的霓虹灯。
“这……挂在这里是不是太显眼了?”林宇试图打个商量。
“就是因为显眼才要挂在这里!”
鹿小小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她拿着那个挂件,强硬地朝着林宇的胸前走去。
因为身高的差距,只有一百五十五厘米的鹿小小,站在将近一米八的林宇面前,必须极大地仰起头。
而要把挂件稳固地绑在林宇胸前那根横向的肩带扣上,她必须靠近他。
鹿小小直接跨进了林宇的双脚之间。
她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拿着那个挂件的金属扣,专注地摸索着林宇胸前的那个肩带卡扣。
林宇的身体瞬间僵得像是一块生铁。
在这个狭小、安静的树林里。
鹿小小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了他的身上。
那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虽然厚重,但随着鹿小小踮起脚尖、双手向上用力的动作。
她胸前那不科学的、惊人的柔软。
直接、不可避免地,压在了林宇的腹部和胸口下端。
那种强烈的、完全没有任何骨骼阻挡的惊人触感,隔着林宇的冲锋衣,真实地传递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林宇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当机。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动!”
鹿小小严厉的声音在他的下巴下方响起。
她的双手笨拙地在林宇的胸前摆弄着那个金属扣。因为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她的动作显得不灵活。
“这个扣子好紧……你站好别动,我弄不开它。”
她理直气壮地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为了借力,鹿小小甚至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重心,都自然地向前倾斜,完全靠在了林宇的身上。
林宇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自己哪怕轻微的一个抬手,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他只能像一根僵硬的木头柱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清晰地感觉到,鹿小小的呼吸,均匀、温热地打在他冲锋衣的领口处。
那股浓郁的、属于草莓牛奶的甜香味,混合着洗发水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咔哒。”
在经历了长达一分钟、对于林宇来说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煎熬的过程后。
那个丑陋的橘黄色“老虎”挂件,终于被牢固地扣在了林宇胸前的肩带上。
鹿小小满意地松开手。
但她并没有立刻退开。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靠近的、几乎是在林宇怀里的姿势。
她微微仰起头。
那双极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林宇因为极度隐忍而有些发紧的下颌线。
“听着,笨蛋师父。”
鹿小小的声音变得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
她伸出一根没有贴创可贴的食指,缓慢地、轻柔地,在那个橘黄色老虎的脑袋上戳了一下。
“这个老虎,是我辛苦才做出来的镇宅神兽。”
“它挂在你的胸口最显眼的地方。”
“任何人,不管她是什么邻居,还是什么学生会的学姐。”
鹿小小的眼神变得冰冷,锋利。
“只要她们敢靠近你,一眼就能看到它。”
“挂着这个,辟邪。”
“专门挡那些……不干不净的烂桃花。”
她嚣张地宣告着自己的主权,将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完美地包装在了“辟邪”这个可笑却又强硬的理由之下。
林宇低着头,看着胸口那个丑陋到了极点的挂件。
又看着近在咫尺的、鹿小小那张充满了强烈的领地意识的小脸。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安静的小树林里,鹿小小用几个刺眼的创可贴,和一次长达一分钟的、借着“系挂件”之名的越界的肢体相贴。
成功地,在他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危险的口子。
“行,我不摘。”林宇无奈地妥协了。
听到这个承诺,鹿小小那张紧绷的小脸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自然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然后一把自然地抓住了林宇冲锋衣的袖子。
“走吧,我饿了。”
她熟练地拽着他往树林外走去。
“陪我去吃南门的那家烤肉。必须你请客,补偿我受伤的手指。”
林宇被她拽着,被动地跟在后面。
随着他的走动。
胸前那个丑陋的橘黄色老虎,醒目地、嚣张地,在他的黑色冲锋衣上,一晃一晃地跳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