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初春的阳光透过教学楼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阶梯教室的阶梯上。空气中依然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倒春寒,但校园里的迎春花已经开始在道路两旁悄悄绽放。
兰市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大二的专业必修课《操作系统原理》刚刚结束。
随着下课铃声的敲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被收拾书本的拉链声和错落的交谈声填满。林宇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窗的位置,利落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那个纯黑色的双肩包里。
在这个过程中,挂在他双肩包胸前那根横向卡扣上的橘黄色“老虎”羊毛毡挂件,随着他的动作嚣张地晃动了两下。
林宇伸出手,习惯性地把那个丑陋的挂件往里面塞了塞,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这团羊毛毡被鹿小小戳得扎实且体积不小,无论怎么隐藏,那两颗大小不一的黑眼睛和尖锐的白牙齿,依然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林宇。”
一个清脆的女生声音在过道旁响起。
林宇抬起头。站在课桌旁的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平时经常会找他核对实验课代码的短发女生。
“学委,有事吗?是上周那个进程调度的代码还有Bug?”林宇自然地问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学习委员的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教材,刚准备开口,她的目光突然精准地落在了林宇胸前那个诡异的橘黄色挂件上。
她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神快速地在林宇身上扫过,随后立刻后退了半步,将原本准备递过来的教材重新抱回了怀里。
“啊……没有没有,代码没问题。”学习委员的笑容变得有些生硬的客套,“我是想说……算了,那个问题我已经弄懂了。你……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说完,她根本没有给林宇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迅速地走回了前排的女生堆里。
林宇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这已经不是这几天里发生的第一次了。
从开学第二周开始,林宇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边那原本就不算多的异性社交,正在以一种诡异且彻底的方式,迅速归零。
以前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有几个女生因为他脾气好、代码写得干净,过来找他借笔记或者请教问题。但最近这几天,只要有女生靠近他三米之内,都会像刚才的学习委员一样,眼神闪烁,然后找个拙劣的借口迅速撤离。
甚至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原本排在他前面的同系女生,看到他走过来,都会刻意地给旁边的男生让位置,把自己换到另一条队伍里去。
“老林,你这表情,是不是在疑惑自己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计算机系的高岭之花,或者说是生人勿近的活体隔离带?”
一个欠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室友赵磊拎着两杯热奶茶,一屁股坐在了林宇旁边的空座位上,将其中一杯重重地放在了林宇的桌面上。
“你少在那说风凉话。”林宇拿起奶茶,插入吸管,“我只是觉得奇怪。大家最近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高危传染病毒一样。”
“你身上带没带病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在咱们学校女生的眼里,绝对是一块谁碰谁倒霉的绝缘体。”赵磊喝了一大口奶茶,神秘地凑了过来,掏出自己的手机。
“来来来,让你死个明白。”
赵磊熟练地解锁屏幕,点开了一个名为“兰理工脱单交流互助群”的几百人大群,在里面翻找了几下,然后将一张截图粗暴地怼到了林宇的眼前。
林宇微微后仰,看清了截图上的内容。
那是一段官方、严肃的会议记录文字。
“这是前天下午,校学生会新学期第一次全体干事扩大会议的群发纪要。”赵磊充当着尽职的解说员,“重点看第三段。”
林宇的目光顺着赵磊的手指看过去。
【关于内部核心数据库维护专岗的纪律要求:
副主席陈夕月在会上强调,技术部新设立的专属技术顾问林宇同学,目前正在独立承担校庆线上展厅及内部系统加密的全部底层架构工作。该项工作繁重且涉密级别极高。为保障林宇同学的精力与身心健康,严禁任何部门干事、尤其是各院系联络员,以任何非紧急、非必要的工作理由去打扰他。任何试图占用技术顾问私人时间的社交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学生会核心项目进度的干扰,一经发现,将直接通报批评并记入部门考核。】
林宇看着这段严厉的、甚至带有极强警告意味的文字,眼睛微微睁大。
这哪里是在保护他的身心健康,这分明是在向整个学生会,甚至通过学生会干事向全校的活跃女生群体,下达了一道严苛的“社交禁令”。
“明白了吧?”赵磊收回手机,同情地拍了拍林宇的肩膀,“陈副主席亲自在几百人的大会上给你发了‘免打扰金牌’。现在谁敢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你?那可是要扣考核分的!你现在在大家眼里,就是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人形服务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林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毕竟,陈夕月用的借口正当——为了工作,为了校庆,为了保护他的精力。
“这还没完呢。”
赵磊兴奋地再次滑动手机屏幕,切到了另一个界面。那是一个全校规模最大的电竞游戏交流论坛。
“再看看这个。”赵磊将手机再次递过来。
论坛的置顶帖子里,有一个醒目的红名账号【暴走萝莉】发布的一条回复,点赞量已经破千。
【别去打听计算机系那个叫林宇的了。他是我师父,一个深度的重度死宅。他亲口说过,三次元的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无聊且聒噪。他这辈子只对二次元的纸片人感兴趣。谁要是去三次元加他微信或者找他搭讪,就是自讨没趣,他不仅不会理你,还会在心里觉得你极度烦人。不信的话,你们看看他每天背的那个丑得要死的痛包挂件就知道了。】
林宇看着这条回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被强行定义为“丑得要死的痛包挂件”的橘黄色羊毛毡老虎。
逻辑闭环了。
鹿小小在网络上用这种嚣张且笃定的语气,直接从性向偏好上,给他打上了一个“极度排斥三次元女性”的死宅标签。而她作为游戏圈里有名的大佬,这番言论的传播速度和可信度简直高得离谱。
难怪刚才学习委员看到这个挂件,会立刻露出那种尴尬的表情并迅速撤离。
在陈夕月的“工作封锁”和鹿小小的“偏好造谣”双重夹击下,他林宇,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物理上忙碌、精神上厌女的绝世孤岛。
“老林啊,你算是彻底栽了。”赵磊悲壮地叹了口气,“你大好的青春,连个萌芽的机会都没了。”
然而。
出乎赵磊的意料,林宇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憋屈或者急于澄清的情绪。
相反,林宇缓慢地将背靠在木质的课桌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看着窗外那几只正在树枝上自由地跳跃的麻雀,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牵扯出了一个轻松的弧度。
没有社交。
没有莫名其妙的搭讪。
没有需要费尽心思去委婉拒绝的无效沟通。
哪怕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因为任何小事来叫住他。
“这简直……”林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纯粹的愉悦,“太完美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愕然的赵磊,真诚地说道:“我还要谢谢她们。我现在觉得,这学校里的空气都变得清净了。”
这并不是自我安慰,这是他作为资深宅男最真实的内心写照。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女生怎么看他,只要能给他一个绝对安静的个人空间,就算全校都以为他是个怪人,他也乐在其中。
下午三点。
林宇背着双肩包,准时地走进了行政楼三楼的学生会主席团办公室。
这也是陈夕月为他定下的规矩: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必须到办公室完成两小时的“核心数据维护”工作。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办公室里的温度适宜。
陈夕月穿着一件修身的纯白色西装外套,正低着头在批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听到开门声,她并没有抬头。
“门关严。水在饮水机旁边,自己倒。”她平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好的,学姐。”
林宇转身关好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他的工位被精心地布置在陈夕月办公桌的左后方。只要陈夕月稍微向左偏头,就能清晰地看到他电脑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符。
林宇拉开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坐下,将纯黑色的双肩包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那个显眼的橘黄色老虎挂件,正大光明地垂在椅背边缘。
按下电脑开机键,林宇迅速地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编写底层加密协议的代码。
办公室里安静,只有两人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偶尔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这种规律的白噪音,让林宇感到一种熟悉的、不用思考任何社交辞令的安全感。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林宇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复杂的逻辑代码。他的眉头紧锁,右手快速地滑动着鼠标,试图找出其中的一个运行Bug。
“林宇。”
陈夕月的声音突然在距离他近的地方响起。
林宇猛地一惊,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听到陈夕月站起身和走动的脚步声。当他转过头时,发现陈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自己的办公桌,正安静地站在他的椅子正后方。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目光并没有看林宇,而是越过他的头顶,专注地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你在这个界面卡了十五分钟了。”陈夕月的声音冷静,带着一种属于上司的客观陈述。
“啊……这个循环逻辑稍微有点冲突,我正在排查。”林宇赶紧解释。
“你的效率下降了。”
陈夕月将手里的文件夹随意地放在了林宇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林宇感觉到自己的椅子被一股平稳的力量,向后轻微地拉动了半寸。
陈夕月向前迈了半步。
这微小的半步,让她的身体完全贴近了林宇的椅背。
“坐直。”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地下达了指令。
林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就在他坐直的瞬间,陈夕月自然地抬起了双手。
那双没有涂任何指甲油、修剪得干净的手指,直接搭在了林宇的左右肩膀上。
林宇的身体在这一刻瞬间僵硬。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陈夕月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但隔着他那件略显单薄的春季卫衣,那种属于女性手掌的柔软触感,却被成倍地放大了。
“你刚才紧绷着身体,维持那个前倾的姿势整整一个小时。”陈夕月的双手并没有离开,大拇指准确地按压在林宇颈椎两侧的斜方肌上,“你的肌肉已经完全僵死了。这种恶劣的坐姿,不仅会导致颈椎生理曲度变直,还会严重压迫大脑供血,降低你的工作效率。”
她完美地,用专业的“人体工学”和“工作效率”作为外衣,对林宇进行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深度的肢体接触。
她的手指开始缓慢、却又有力地在他的肩膀上揉捏起来。
这和苏清那种带着讨好和温婉的按摩完全不同。陈夕月的力道强硬,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直击酸痛的痛点,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统治力。
林宇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因为随着陈夕月的动作,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了他的后背。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水味。这股味道霸道地包裹了他,将办公室里原本的空气彻底挤压出去。
“学姐……不用麻烦了,我站起来活动一下就好了。”林宇的声音干涩,他试图微弱地扭动一下肩膀来摆脱这种被动的姿态。
“别动。”
陈夕月的声音严厉,她的双手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固定在椅子上。
“我在帮你纠正肌肉的错误记忆。”
她微微低下头。
在低下头的瞬间,她那纯白色的西装外套的翻领,轻微地、若有若无地擦过了林宇后脖颈裸露的皮肤。
林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种轻微的布料摩擦,带着不可言喻的刺激感,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大脑。
陈夕月的左手依然按在林宇的左肩上,而她的右手,却缓慢地从他的右肩上移开。
她伸出右臂,自然地越过了林宇的右侧肩膀,修长的手指指向了电脑屏幕上的一行代码。
“这里的逻辑变量,你少加了一个判断条件。”
在这个姿势下,陈夕月的整条右臂几乎是贴着林宇的脸颊伸过去的。她的身体为了看清屏幕,不可避免地向前倾斜,形成了一个暧昧的、近乎于将林宇半抱在怀里的姿态。
林宇完全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他只要微弱地偏一下头,他的嘴唇就会擦过她西装外套的袖子。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有节奏地打在他的耳廓上。
这种高密度的、被工作名义包裹得完美的肢体接触,让林宇的大脑彻底宕机。他根本无法去思考那行代码到底错在哪里,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动地集中在了背后和身侧那个强势的温度上。
“看懂了吗?”陈夕月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看……看懂了。我马上改。”林宇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陈夕月缓慢地收回了右臂。但她并没有退开,而是自然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的视线,精准地停留在那个扎眼的、丑陋的橘黄色老虎挂件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秒钟,突兀地降低了两度。
陈夕月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她平静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挂件。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语气冷淡。
“一……一个朋友送的新年礼物。”林宇没有底气地回答。
陈夕月的手指随意地在那个羊毛毡老虎的尖牙上拨弄了两下。
然后,她利落地,按下了那个连接着背包卡扣的塑料搭扣。
“啪嗒。”
挂件被干脆地解了下来。
林宇愣了一下:“学姐?”
陈夕月没有看他。她自然地拉开林宇办公桌最上面的一层抽屉,将那个扎眼的老虎挂件,面朝下,重重地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砰。”
抽屉被用力地关上。
“这里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办公室。”陈夕月重新站直身体,双手平稳地插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宇。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严谨,找不到任何私人情绪的破绽。
“在这个房间里,处理的都是严肃的校务工作。这种不符合职场规范、带有强烈个人娱乐色彩的物品,不允许挂在明面上。”
她完美地运用了“职场着装与办公环境规范”这条冠冕堂皇的理由,强硬地剥夺了鹿小小试图宣示主权的标志。
“在你的工作时间段内,把这些私人杂物收好。不要影响办公室的整体严谨的氛围。”
林宇看着那扇紧闭的抽屉。
他完全无法反驳。因为这间办公室确实干净、严肃,连一盆多余的绿植都没有。陈夕月的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我明白了,学姐。”林宇乖顺地点了点头。
陈夕月满意地看着他这种完全服从的姿态。
她轻柔地,伸出右手,在林宇那因为刚才的按摩而稍微放松了一些的肩膀上,缓慢地拍了两下。
这轻柔的两下拍击,仿佛是某种奖励,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安抚。
“继续工作吧。注意你的颈椎。”
说完,她转身,伴随着高跟鞋规律的“嗒嗒”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重新坐下,翻开那份文件。
林宇坐在椅子上,听着身后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活动了一下确实轻松了许多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放松的呼吸。
他看着屏幕上重新跑通的代码,感到一种深刻的、属于宅男的宁静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