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星域”电竞馆的那一刻，初春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带走了包裹在林宇周身的那股燥热。
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宇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试图让依然有些发烫的大脑冷却下来。刚才在那个昏暗包厢里发生的一切，那种充满压迫感的体温交换，以及那双在他腰际游走的小手，此刻依然像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幻觉，在他的感官记忆里反复重播。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以及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柔软腰线。
“师父，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啊？”
身后传来鹿小小不满的嘟囔声。
林宇脚步一顿，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他回过头，看到鹿小小正拖着脚步跟在后面。她背着那个装满外设的沉重双肩包，那件宽大的白色针织毛衣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双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流浪猫。
刚才在包厢里那个步步紧逼、充满侵略性的“小恶魔”，仿佛在走出大门的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助的少女。
“太晚了，外面冷，早点回去休息。”林宇停在原地等她，语气虽然无奈，却依然透着一股温吞的关切。
“冷你还不知道把外套脱给我穿？”鹿小小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没看见我都冻得缩成一团了吗？”
林宇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防风夹克，又看了看鹿小小那件漏风的毛衣。
作为一个男生，这种时候确实应该表现得绅士一些。但一想到如果把外套给她，她身上就会染上自己的味道，或者说……这件外套就会成为她下一个“标记”的目标。
“我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脱了我也冷。”林宇最终还是没有脱衣服，但他并没有置之不理。
他伸出手，十分自然地从鹿小小的肩上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外设包。
“包给我背着，你把手揣进兜里走，动起来就不冷了。”
鹿小小并没有坚持要他的外套。她看着林宇将那个足有十斤重的背包轻轻松松地甩在单肩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并不真的冷，她只是享受这种被他照顾、被他分担重量的感觉。
“饿了。”鹿小小跟在林宇身侧，突然开口，“刚才光顾着给你按摩，晚饭都没吃饱。”
她特意加重了“按摩”两个字，眼角余光观察着林宇的反应。
果然，林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喉结滚动，显然是又想起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暧昧。
“那……去前面的便利店买点关东煮？”林宇指了指街道转角处那家依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24小时便利店，“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我要吃福袋，还要那个这种天气特供的萝卜。”鹿小小立刻提出了要求，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便利店里没有什么顾客，只有收银台后的店员在打着瞌睡。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汤底那种特有的鲜甜香气。
林宇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起纸杯。
他根本不需要询问鹿小小要吃什么。
两串鱼籽福袋，两块煮得透烂的白萝卜，一串魔芋丝，再加一根甜不辣。这是鹿小小每次通宵或者熬夜后固定的菜单，他早就在无数次陪她打单子的过程中记熟了。
他熟练地夹取食物，然后盛了满满一勺热汤，盖好盖子。又去冷柜拿了一瓶在这个季节很少有人会喝的冰草莓牛奶——这是鹿小小的另一个怪癖，吃热的必须配冰饮。
鹿小小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短裙的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林宇忙碌的背影。
他很高，背脊虽然总是习惯性地微微放松，但在做事的时候却显得格外专注。他夹取食物的动作很稳，不会把汤汁洒在外面。他甚至细心地拿了两张纸巾，垫在纸杯的底部，防止烫手。
就是这种感觉。
鹿小小的眼神有些迷离。
她不需要那种只会说甜言蜜语却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富二代，也不需要那种在游戏里带她飞但在现实中却是个巨婴的所谓大神。
她要的，就是林宇这种沉默的、稳固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琐碎与麻烦的安定感。
他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断电的备用电源，一个永远恒温的避风港。无论她在外面多么张牙舞爪、多么疲惫不堪，只要回到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慢吞吞却又无比可靠的样子，她那些暴躁的情绪就会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给，拿着。”
林宇结完账，将热腾腾的纸杯和插好吸管的牛奶递到她面前。
“小心烫，萝卜里面汁水很多。”他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两人没有在店里吃，而是走到了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此时夜已深，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
鹿小小捧着纸杯，小口地咬着那个吸满了汤汁的福袋，热气熏得她的鼻尖微微发红。
林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沉重的外设包，目光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师父。”鹿小小咽下嘴里的食物，突然开口。
“嗯？”
“我的键盘好像坏了。”
鹿小小转过头，看着放在林宇腿上的那个背包。
“刚才打最后一局的时候，‘D’键回弹特别慢，有时候按下去卡在那儿起不来。害我好几次闪现撞墙。”
对于职业玩家或者高端代练来说，键盘的手感就是生命。一个轴体的细微故障，足以影响整场比赛的走向。
“是进灰了吗？还是轴体氧化了？”林宇皱了皱眉，伸手拉开背包的拉链。
“不知道，可能是上次喝可乐的时候溅进去了一点。”鹿小小漫不经心地说道，同时观察着林宇的反应。
这是一把你平时宝贝得连碰都不让人碰的限量版客制化键盘，现在却说可能是溅了可乐？
林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铝坨坨键盘。
借着便利店透出来的灯光，林宇仔细检查着键位。
这把键盘造价不菲，全铝合金外壳，PBT热升华键帽，每一个轴体都是精挑细选的。
林宇试着按了几下“D”键。确实，按下的时候有一种明显的生涩摩擦感，回弹也比其他键位慢了半拍。
“应该是轴心里面进了糖分，粘住了。”林宇做出了判断。
“那怎么办？我明天还有个单子要打，用不惯别的键盘。”鹿小小凑了过来，肩膀轻轻挨着林宇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没事，清理一下就好了。”
林宇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平时用来拆快递的小型多功能折叠刀。
他没有拔键器，但这难不倒计算机系的动手达人。
他小心翼翼地用折叠刀的边缘，十分轻巧地撬开了键帽的卡扣。动作稳准狠，没有在昂贵的键帽上留下任何划痕。
取下键帽后，露出了下面的粉色轴体。
林宇对着轴体吹了一口气，吹散了表面的浮尘。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并没有直接擦拭，而是将纸巾撕成细细的条状。
他低下头，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用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巾条，沿着轴心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十分耐心地擦拭着里面残留的黏性物质。
“可能会有点慢，稍微等一下。”他低声说道，声音平稳而沉静。
鹿小小坐在旁边，嘴里咬着吸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宇的手。
那双手并不算白皙，指腹上甚至带着长期敲代码留下的薄茧。但这双手很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控制力。
他没有因为这把键盘昂贵而畏手畏脚，也没有因为这是繁琐的小事而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只是在解决问题。
用一种最温和、最有效率的方式，帮她解决掉生活中的麻烦。
这种认真到了极致的侧脸，这种为了她的一点小事而全神贯注的模样，对于鹿小小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比那些送花、送包、在楼下摆蜡烛的追求手段，要高级一万倍。
因为这代表着，他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维护属于她的东西。
“师父。”
鹿小小的身体慢慢倾斜，头轻轻地靠在了林宇的肩膀上。
这一次，她没有像在包厢里那样充满侵略性，也没有故意去摩擦什么。她只是单纯地靠着，像是在寻找一个支撑点。
“嗯？别乱动，小心我手抖把轴体弹簧弄歪了。”林宇依然低着头，并没有推开她，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警告。
“你真好。”
鹿小小看着他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我是个好人。”林宇随口接了一张好人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好了，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他重新装好键帽，反复按压了几次。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音重新变得干脆利落，回弹迅速有力。
“试试？”林宇将键盘递到鹿小小面前。
鹿小小伸出手，在那颗“D”键上敲击了两下。
完美的手感。
“修好了！”鹿小小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但她并没有接过键盘，而是顺势抓住了林宇的手。
“师父，你的手好巧哦。”
她用指尖在林宇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十分轻佻。
“既然这么会修键盘……那以后我的设备维护都归你了，好不好？”
这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是一个圈套。
她在一点一点地，将林宇的生活与她的生活捆绑在一起。从游戏里的辅助，到现实中的设备维护，再到未来的方方面面。
她要让他成为她的专属。
林宇想要抽回手，但看着鹿小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她刚才靠在自己肩上时那种全然的信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要我有空。”林宇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这已经足够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鹿小小开心地站起身，一把抱起修复好的键盘，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走吧，送我回去。作为报酬，这瓶没喝完的草莓牛奶赏你了。”
她将手里那瓶还剩一半的粉色饮料塞进林宇手里，然后背着手，脚步轻盈地朝着街道另一侧的商业区走去。
林宇看着手里的半瓶牛奶，上面还插着鹿小小咬扁的吸管。
这是……间接接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那个沉重的外设包，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去的方向并不是学校的女生宿舍，而是位于学校和商业区交界处的“星光SOHO”。
那是一栋安保森严、租金昂贵的高端公寓楼。鹿小小作为并不缺钱且需要独立空间直播的主播，早在入学时就租下了那里的一套复式公寓。
穿过几条安静的马路，星光SOHO那极具现代感的大楼出现在视野中。
大堂门口，保安正警惕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林宇在距离大门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将背包递给鹿小小，“你自己上去吧，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
鹿小小接过背包，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她站在台阶上，因为高度差，视线刚好和林宇齐平。
“师父。”
她突然凑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
“我这把键盘虽然修好了，但我那个备用的鼠标好像微动也有点问题。”
鹿小小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暗示。
“如果你不放心我一个人上去……或者你想顺便帮我修一下鼠标的话，我不介意你上去坐坐哦。”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去坐坐？
在这个深夜，去一个独居女生的公寓？
刚才在网吧包厢里的那种危险氛围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如果真的跟她上去了，在一个完全私密、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谁知道这丫头还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用了！鼠标坏了明天再说，或者直接买个新的。”林宇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语气坚决，“快上去吧，早点睡。”
看到林宇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鹿小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胆小鬼。”
她轻轻地骂了一句，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的失望。
“好啦，不逗你了。你也早点回去。”
鹿小小转过身，刷卡走进了大堂。
但在玻璃门合上的前一秒，她突然回过头，冲着站在冷风中的林宇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那瓶牛奶记得喝完！不许浪费！”
林宇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冰凉的草莓牛奶。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拿起瓶子，就着那根被咬扁的吸管，喝了一小口。
甜腻的草莓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甚至带着一点点霸道占有的感觉，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他来说，并不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
林宇摇了摇头，将那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转身，朝着幸福里小区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虽然吵闹，虽然麻烦。
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能有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需要他，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