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顶层的综合档案资料室里,空气仿佛凝滞成了一块厚重的琥珀,将两个人牢牢地封锁在其中。老旧的台式电脑主机发出类似于拖拉机般的沉闷“嗡嗡”声,机箱侧面的散热孔正向外不断吐着温热的气流。屏幕上,一个带有复古蓝色边框的进度条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龟速向前爬行。
百分之十一。
林宇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阅览桌前,双手依然放在键盘上,但手指却已经停止了敲击。数据的提取和迁移是一个纯粹消耗时间的线性过程,在进度条跑完之前,他除了盯着屏幕发呆,什么也做不了。
而在他的身后,陈夕月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的姿势。
那股冷冽而高级的雪松香水味,在拉严了窗帘、门窗紧闭的密室里,浓度正在不受控制地持续攀升。这种气味像是无形的藤蔓,顺着林宇的呼吸道一路蔓延,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林宇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夕月近在咫尺的体温,以及她偶尔因为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身体起伏。
时间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钟的流逝,都伴随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煎熬。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进度条仅仅艰难地跳动到了百分之十五。
林宇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身后一直犹如雕塑般站立的陈夕月,突然有了动作。
她搭在椅背上的双手缓缓收回,紧接着,林宇听到了一声十分微弱的、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这声音极小,如果不是因为资料室里实在太过安静,林宇根本无法捕捉到。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向后看去。
陈夕月已经离开了他的椅背。她转过身,正背对着他,步伐缓慢地向着资料室角落里的一张黑色真皮单人沙发走去。
那双在礼堂舞台上踩出清脆回响、气场十足的高跟鞋,此刻踩在灰色的防静电地毯上,却显得异常沉重和拖沓。林宇清楚地看到,她每迈出一步,左腿的膝盖都会本能地微微打着弯,整个人的重心几乎完全依靠右腿在支撑。
她在礼堂里强撑出来的那层无懈可击的女王外壳,在远离了人群的视线、回到了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绝对封闭空间后,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
长达两个小时的全校动员大会,全程保持高度紧绷的站姿,再加上那双尖头细跟皮鞋的无情折磨。就算是铁打的人,脚后跟那一块脆弱的皮肤也绝对无法承受。更何况,她的脚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受过一次严重的磨伤,新长出来的嫩肉甚至比原来更加娇弱。
陈夕月走到那张黑色真皮沙发前,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优雅地落座。
她转过身,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有些失去控制地跌坐进了柔软的沙发靠垫里。
她那一直保持着笔直的背脊,终于无可奈何地弯曲了下来。她向后靠去,头深深地陷进沙发背里,双眼紧闭。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林宇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抬起右手,用修长的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捏着自己的鼻梁骨,胸口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而明显起伏着。
她真的太累了,也太疼了。
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物理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理智和高傲。
林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因为两人共处密室而产生的局促不安,瞬间被一种纯粹的心疼和担忧所取代。
他知道陈夕月是个多么要强的人。如果不是疼痛已经达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她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现出这种近乎瘫软的虚弱姿态。
林宇没有多想,直接推开面前的键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绕过宽大的阅览桌,快步走到陈夕月所在的沙发前。
“学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脚又疼了?”林宇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他在距离沙发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双眼的陈夕月。
听到林宇的声音,陈夕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冰冷与理智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她放下捏着鼻梁的右手,目光顺着林宇的衣摆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林宇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
资料室里的灯光打在林宇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清秀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柔和。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提供帮助、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安全岛。
陈夕月看着他,胸腔里那颗一直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沉重跳动的心脏,突然产生了一阵奇异的悸动。
在这个她亲手反锁的房间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领地中,他是唯一一个见证她脆弱的人。而他看向她的眼神中,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关心。
一种强烈的、想要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将自己完全交托出去的冲动,瞬间席卷了陈夕月的神经。
她没有回答林宇的问题,而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被深藏青色西装裤管半掩着的黑色高跟鞋上。
随后,她抬起右手,指着自己那双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脚。
“脱。”
一个单音节的字,从她的薄唇中吐出。声音虽然沙哑虚弱,但依然带着她一贯的那种不容违抗的命令口吻。
林宇瞬间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陈夕月会要他去倒杯水,或者是去楼下的医务室拿点创可贴。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开口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脱?”林宇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大脑在短暂的瞬间出现了卡壳。
他看了看陈夕月,又看了看她指着的方向。在这个门锁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的资料室里,一个气场强大的漂亮学姐,瘫坐在沙发上,命令一个男生帮她“脱”。
这个场景的暗示意味实在太过浓烈,让林宇这个原本思想还算纯洁的男生,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某个危险的边缘。
他的耳根瞬间窜上了一股热意,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学姐……这……这不太好吧?”林宇结结巴巴地说道,身体甚至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陈夕月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满脸通红的模样,原本因为剧痛而紧紧皱起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
她当然看出了林宇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帮我把鞋脱了,我的脚疼得弯不下腰。”陈夕月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败的无奈和隐隐的愠怒,“你想什么呢?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
被陈夕月这么一通毫不留情的训斥,林宇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只是因为脚后跟磨破了,加上长时间站立导致腰背僵硬,自己实在无法弯腰去解开那双高跟鞋复杂的绑带,所以才向他求助。
明白了真相的林宇,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为自己刚才那种龌龊的联想感到无比羞愧,脸上的温度不仅没有降下去,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对……对不起,学姐。我误会了。”
林宇连忙低头道歉,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向前迈出了一大步,来到了陈夕月的双腿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驱散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既然只是帮忙脱个鞋,那这完全属于正当的医疗援助范畴,他没有理由推辞。
更何况,看着陈夕月那苍白的脸色,他也确实于心不忍。
林宇不再迟疑,他顺着陈夕月的腿部线条看下去。那双尖头细跟的黑色皮鞋,此刻就像是两具残酷的刑具,死死地禁锢着她的双脚。
他抿了抿嘴唇,在陈夕月的注视下,缓缓地矮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