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兰市，春意终于突破了厚重的云层，将积压了一冬的寒气驱散。
兰市理工大学的校园里，道路两旁的法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下课的铃声刚刚响起，沉寂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三五成群的学生抱着书本，欢声笑语地穿梭在教学楼之间。
林宇夹在人群中，略显慵懒地推了推黑框眼镜。他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高级语言程序设计》教材，眼神有些空洞，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课上关于多线程并发死锁的案例。
对于一个资深宅男来说，这种人潮汹涌的场景总是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待在自己那个充满了动漫海报和手办的租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享受平静的二次元世界。
“林宇！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传入林宇的耳朵。
林宇循声望去，在主教学楼前的喷泉广场旁，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鹿小小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粉色卫衣，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的百褶短裙，露出一双纤细却充满活力的腿。那头标志性的双马尾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在空中雀跃。她手里正提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在人流中显得人格外扎眼。
林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怎么在这儿？”林宇停在鹿小小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等你下课啊，我都快冻死了。”鹿小小皱着鼻子，毒舌本色不改，“你们计算机系的课是裹了裹脚布吗？这么长。”
兰市的春风虽然带了暖意，但对于只穿了卫衣短裙的鹿小小来说，站久了确实有些凉。
林宇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没有反驳她的毒舌，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那杯显然是给他的奶茶。入手温热，是红豆味。
“谢谢。”
“哼，算你有良心。”鹿小小吸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杯加了双份珍珠的芋泥波波，含糊不清地说道，“带我去吃饭，我要吃后街那家石锅拌饭，加双份芝士。”
她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林宇不是她的师父，而是她的专属跟班。
“下午还有课。”林宇喝了口奶茶，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刚才在教室里待久了的沉闷。
“我也没说现在吃啊。”鹿小小翻了个白眼，有些嫌弃地看着他，“我说的是晚饭。现在，先陪我去图书馆，我有个公选课的作业要查资料。”
林宇看了看表，距离下午的微机原理课还有两个小时。
“走吧。”
两人并肩向图书馆走去。鹿小小虽然个子娇小，但步子迈得极快，林宇不得不稍微加快一点平时的慵懒语速才能跟上她。
“喂，林宇。”鹿小小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脸，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鹿小小的眼神变得有些狐疑，她**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感觉你最近总是怪怪的，上机课也走神，陪玩的时候也经常操作失误。昨天打那局王者，你一个辅助竟然脸探草丛送了人头，这根本不是你的水平。”
林宇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他最近确实状态不对。自从那天从行政楼顶层的档案资料室出来后，某种异样的情绪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陈夕月那高冷背后的脆弱，以及那句充满命令意味的“共守秘密”，像是一个无形的烙印，时不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但他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鹿小小知道。以这丫头敏感又极端的性格，要是知道他和陈夕月有了那种程度的私密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没什么，就是最近几个项目的ddl撞在一起了，有点熬夜过度。”林宇推了推眼镜，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死锁那个案例我想了好几天，脑子有点转不动。”
对于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来说，因为代码和项目熬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鹿小小狐疑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试图从他那张常年情绪稳定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林宇毕竟是林宇，他的情绪稳定特质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神情淡定得让人找不出破绽。
“最好是这样。”鹿小小重重地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发出“咕嘟”一声，“要是让我知道你是因为别的小狐狸精走神，我就……我就在陪玩的时候把你所有的黑历史都爆料出去！”
这种带着孩子气的威胁让林宇有些哭笑不得。
“知道了，小小师母。”林宇顺着她的意，开玩笑地叫了一声。
“呸！谁是你师母！”鹿小小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却又忍不住把手里没喝完的奶茶递到他嘴边，“喏，尝尝我的，这份珍珠特别q弹。”
林宇愣了一下。看着那根已经被她咬得有点变形的吸管，一种微妙的异样感在心底升起。
“不用了，我这杯红豆的挺好。”林宇委婉地拒绝。
“让你尝你就尝，哪儿那么多废话！”鹿小小眉毛一挑，傲娇属性爆发，直接把吸管往他嘴里塞。
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攻势，林宇只能妥协地吸了一口。芋泥的软糯和珍珠的嚼劲在口腔里混合，确实不错。
“怎么样？比你好喝吧？”鹿小小得意地收回奶茶，像是一只阴谋得逞的小猫。
进入图书馆，原本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香和淡淡的油墨味。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鹿小小从书包里拿出几本关于网络心理学的书籍，开始装模作样地翻看。林宇则拿出《微机原理》，准备预习一下下午的内容。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桌面上，让人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沉。
林宇看了几页关于汇编指令的内容，思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他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法桐，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陈夕月那天在资料室里，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时的模样。那是一种充满了压迫感和侵略性的美丽，与此时图书馆里宁静的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嗡——”
一阵压抑却清晰的振动声打破了这一角桌面的宁静。
林宇回过神，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兰市。
在这个网络陪玩和代练圈子里混久了，林宇经常会接到陌生号码，大多是咨询业务或者确认订单的。他并没有太在意，随手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谁啊？怎么不接？”鹿小小从书堆里抬起头，眼神警惕。
“不知道，骚扰电话吧，最近推销贷款的特别多。”林宇淡淡地回答。
“哦。”鹿小小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双耳朵却似乎竖得更高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
“嗡——”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屏幕上依然是那个刚才被挂断的号码。
林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推销电话通常被挂断后不会立刻打第二次，除非是那种特别执着的机器人客服。
他再次按下了挂断键。
“喂，林宇。”鹿小小这次连书都放下了，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真的是骚扰电话，挂一次就够了。连着打两次，很明显是有事找你。你为什么不接？心虚？”
她这种天生的敏感和不安全感在这个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能真的是有急事，比如快递或者外卖。”林宇试图解释，“但这会儿在图书馆，接电话不方便。”
“那你出去接啊！”鹿小小指了指阅览室的大门，“我又不是不让你接电话。你这种刻意挂断的行为，反而让人觉得有问题。”
林宇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审视和不安的大眼睛，知道如果这会儿不当面把这个电话处理掉，这丫头今天下午肯定会一直纠结这件事，甚至可能直接黑进他的通话记录查个究竟。
“好，我出去接。”林宇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走出阅览室，来到走廊的尽头。这里距离阅览室有一段距离，比较安静，窗外可以看到学校的人工湖。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推销话术，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宇皱了皱眉，将手机更贴近耳朵一些。
“喂，你好？请问哪位？”
过了足足五秒钟，听筒里才传来一个清冷、平稳，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压迫感的声音。
“林宇，是我。”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就在几分钟前，还在林宇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陈夕月。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猛地紧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挺直。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似乎比刚才在阅览室里还要清晰。
“学……学姐？”林宇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大门，确保鹿小小没有跟出来。
“为什么连续挂断我两次电话？”陈夕月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喜怒。但林宇很清楚，这种平静之下往往蕴含着极大的不满。
“在图书馆，手机开了静音，没注意看。”林宇编造了一个苍白的谎言，他不敢说自己是刻意挂断的。
“是没注意看，还是因为身边有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人？”陈夕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她的洞察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直接透过电波看到了此时林宇的处境。
林宇沉默了。面对陈夕月，任何谎言似乎都显得拙劣且多余。
“有什么事吗，学姐？下午的微机原理课项目，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一会儿回寝室就发给你。”林宇试图将话题引回到工作上。
“数据的事不急。”陈夕月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异样的低沉。
“我换了一件新买的礼服，下周的经管学院迎新晚会要穿。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来行政楼我的办公室，帮我看一眼。”
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十分明确的命令。
或者说，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私密召唤”。
林宇握着手机，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让他去学生会副主席的办公室，看她换礼服？问他好看吗？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学姐和下属、或者是项目顾问之间该有的互动。
那种在资料室里被强行建立起来的“共守秘密”的错觉，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微妙的延伸和确认。
“学姐，这……这不太方便吧？”林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这会儿正在图书馆复习，一会儿还有课。而且，这种事情……”
“只是看一眼，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陈夕月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偏执。
“还是说，你那天在资料室里答应我的事情，只是为了应付我，走出那个房间就打算全部忘掉？”
她精准地拿出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作为筹码，狠狠地敲击在林宇的软肋上。
责任感和那种不得不服从的错觉，再次拉扯着林宇的神经。
“……我知道了。”林宇最终妥协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无奈，“微机原理下课后，我会过去。”
“五点半，不要迟到。”
陈夕月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宇握着手机，在走廊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人工湖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黑天鹅正在悠闲地梳理羽毛。校园里充满了春日的活力和宁静。
但林宇知道，自己的生活，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那个封闭的资料室、以及这个莫名其妙的礼服召唤之后，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某种名为“占有”和“掌控”的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推开阅览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鹿小小立刻从书堆里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审视和不安。
“谁的电话？接了这么久。”
林宇走到座位旁坐下，重新拿起《微机原理》，神情淡定如初。
“快递。那个限定版的路飞手办到了，偏偏这会儿在图书馆，真是麻烦。”林宇随口编造了一个她绝对感兴趣、且无法查证的谎言。
“真的？！到货了？！”
鹿小小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傲娇属性爆发，眼神变得有些兴奋和嫌弃。
“那你还不快去取！要是让别人代领弄坏了包装盒，我可饶不了你！”
“不急，下课再去。”
林宇低下头，将视线重新聚焦在枯燥的汇编指令上。
但他的脑子里，此刻却满是陈夕月那清冷的声音，以及五点半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