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微机原理课在阶梯教室举行。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
林宇坐在教室的后排靠窗位置。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睛虽然盯着黑板,但思绪却并没有完全集中在台上面色红润的老教授正在讲解的8086总线周期上。
他的脑海里,陈夕月那清冷的声音依然在回荡。
“五点半,不要迟到。”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以及那个让人感到不知所措的“礼服召唤”,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林宇很清楚,这种事情并不符合陈夕月平时表现出来的雷厉风行的完美形象。她是一个追求效率和秩序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除非,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有着某种特殊的、无法用理智衡量的意义。
“共守秘密”的错觉,再次拉扯着林宇的神经。那种不得不服从的责任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林宇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鹿小小并没有在这节课出现,她作为大一新生,公共课和专业课的排期并不和林宇重合。
走出教学楼,春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橙红色。行政楼那栋欧式风格的建筑,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林宇看了看表,五点二十分。
他并没有立刻走向行政楼。
他转过身,向着兰理工后街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家鹿小小点名要吃的芝士石锅拌饭。虽然那丫头总是毒舌又暴躁,但林宇知道,她心思单纯,对他的依赖也是最毫无保留的。相比于行政楼里那个充满了未知和压迫感的召唤,陪鹿小小吃顿饭,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
后街依旧热闹非凡。小摊小贩的叫卖声、食物在油锅里翻滚的滋滋声、以及学生们的谈笑声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林宇找到了那家名为“韩江月”的小店。店面不大,装修也比较陈旧,但生意却出奇的好。
他并没有进去坐下,而是直接在门口的柜台处点了两份双份芝士的石锅拌饭,并要求打包。
“麻烦快一点,谢谢。”林宇礼貌地对忙得满头大汗的老板娘说道。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的。林宇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号码牌,鼻腔里充斥着泡菜和芝士混合的浓郁香气。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八分。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逼近那个被陈夕月设定的截止日期。一种莫名其妙的、仿佛即将要面对某种审批或者考试的紧张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小伙子,你的好了!”
老板娘将两个沉甸甸的打包盒递给林宇。
林宇接过拌饭,拌饭的温热透过塑料盒传递到他的手心。
他并没有立刻去行政楼。
他提着拌饭,穿过拥挤的后街,回到了校园。他并没有回自己的租房,而是走向了距离后街最近的一栋实验楼。他知道,这会儿鹿小小应该正在那里的机房练习刚学的网络安全技术。
实验楼的机房里灯火通明,一排排电脑屏幕在昏暗中闪烁着荧光。
林宇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鹿小小。
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那头双马尾依然傲娇地翘着。此时她正戴着耳机,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林宇走到她身后,并没有打扰她。
屏幕上是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林宇一眼就看出,她正在尝试用昨天学到的SQL注入技术去攻破一个虚拟的靶站。
“错了,这里的参数过滤应该从`id`入手,而不是`name`。”
林宇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分外清晰。
“哇啊!”鹿小小吓得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摘下耳机,转过脸,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林宇!你走路不带声音的吗?想吓死我啊?!”
“你的代码逻辑有问题。”林宇无视了她的暴躁,直接用那只没有提拌饭的手,在她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上指了指。
鹿小小皱着鼻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哼,要你管!我马上就做出来了!”虽然嘴上依然毒舌,但她还是乖乖地移动光标,按照林宇的提示修改了代码。
再次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个代表成功的对话框。
“做出来了!”鹿小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兴奋的笑容。但她很快就收敛了笑容,傲娇地转过脸,“哼,就算没有你提示,我也就是再花五分钟的事情。”
林宇并没有去拆穿她的口是心非。他将手里一直提着的打包盒放在她旁边的空桌子上。
“石锅拌饭,双份芝士。趁热吃。”
芝士的浓郁香气瞬间从打包盒的缝隙里飘散出来,在机房的空气中弥漫。
鹿小小的鼻子动了动,转过脸,那双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喜,但很快又被一层嫌弃所取代。
“……怎么才来啊!我都快饿扁了!”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动作麻利地解开塑料袋,拿起勺子,在石锅里用力地搅拌起来。
热气蒸腾,芝士在米饭和泡菜的温热中融化,拉出长长的、充满诱惑力的丝。鹿小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像是一只终于吃到了小鱼干的猫咪。
“嗯……算你表现不错,路飞手办的事情我就原谅你了。”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嘴唇上沾了一点芝士的痕迹。
林宇并没有坐下。他站在一旁,看着她进食的神情,心里的那股因为陈夕月的召唤而产生的压迫感,似乎缓解了许多。
鹿小小的心思太好懂了。她所有的暴躁、毒舌和傲娇,都只是她为了掩饰内心不安全感的外壳。只要顺着她的意,给她一点微小的关心和实质性的满足,她就会对你展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慢慢吃,不够我再去买。”林宇看着她,语气变得分外温和。
“哼,两份芝士当然够了。”鹿小小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你不吃吗?”
“下课在后街吃过了。”林宇撒了个谎。他并不饿,或者说,那种因为陈夕月的召唤而产生在胃部的紧张感,让他没有任何食欲。
林宇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五分。
距离陈夕月规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对于陈夕月那种追求完美和效率的人来说,迟到十五分钟,绝对是一件性质极其严重的事情。
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和慌乱,再次爬上林宇的心头。
“小小,我还有点项目的数据需要去行政楼处理一下,你吃完早点回寝室复习,不要熬夜。”林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项目?又是陈夕月那个老女人的项目?”鹿小小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和不满,甚至连手里的勺子都停了下来,“这都几点了?她怎么天天找你?计算机系除了你之外都没有别的人了吗?”
对于陈夕月频繁使用“职权”召唤林宇,鹿小小有着天生的敌意和排斥。在她的逻辑里,除了她之外,任何接近林宇的女性都是有目的的“小狐狸精”,尤其是陈夕月这种高冷、强势且手中握有权力的女人。
“是数据迁移出了点问题,需要回去确认一下权限。”林宇推了推眼镜,将这个谎言编造得更加真实,“你也知道,行政楼的加密终端权限管理很麻烦。”
鹿小小狐疑地盯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不安。
“……最好真的是这样。”她重重地吸了一口奶茶,将脸转回屏幕,语气变得分外冷淡,“去吧去吧,真是麻烦。要是让我知道你是因为别的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这句充满了威胁意味的暗示,却让林宇感到一种沉重的心理压力。
在这个城市里,两张看不见的网,正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向他收紧。陈夕月用权力和秘密作为锁链,而鹿小小则用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极端的不安全感作为防御。
而他,除了被动地接受,似乎别无选择。
林宇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机房。
实验楼的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分外沉重。
林宇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实验楼,向着行政楼的方向冲去。
春日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兰理工的校园被一层灰蒙蒙的夜色所笼罩。路灯已经亮起,将行政楼那欧式建筑的轮廓映衬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静静等待猎物的怪兽。
林宇一口气跑到了行政楼前。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整。
迟到了半个小时。
林宇可以想象,陈夕月此时的脸色该有多么的冰冷和不满。
他站在行政楼前,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风衣外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迟到了,再多的慌乱也无济于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面对,去解释,哪怕解释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行政楼大堂。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值班老师在打着瞌睡。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权力和规则的、冰冷而严肃的气味。
林宇乘坐电梯,直接按下了陈夕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五楼。
随着电梯的上升,楼层里那些属于行政人员办公的嘈杂声被一层层地过滤掉。当电梯门在五楼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幽长走廊。
这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只有头顶上几盏散发着冷白色光芒的荧光灯,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空间。
林宇沿着走廊走到最深处,停在了那扇挂着“校学生会副主席办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门前。
门关着,里面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林宇站在门前,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那种在资料室里被强行建立起来的“共守秘密”的错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转化为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服从的局促。
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板。
“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分外清晰。
林宇屏住呼吸,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林宇皱了皱眉。陈夕月的性格绝对不是那种在约定好了时间后会不在的人。
“嗡——”
就在这时,林宇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地振动起来。
林宇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拿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是那个刚才被挂断了两次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兰市。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林宇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你好?请问哪位?”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听筒里再次传来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可以感觉到,透过电波,一股冷冽而高级的雪松香水味,仿佛正跨越空间的阻隔,向他袭来。
“林宇。”
陈夕月那清冷、平稳,却透着一种志在必得偏执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我在门口。”林宇低声说道,他试图用这句话作为迟到的解释,“我以为你不在。”
“我让你五点半到,现在是六点零二分。”陈夕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这种毫无感情的陈述,却比任何严厉的责备都要让人感到恐惧。
“在机房处理数据,出了点问题,没注意看时间。”林宇继续编造着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他不敢说自己是因为陪鹿小小吃拌饭而迟到。
陈夕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林宇可以感觉到,透过电波,一种冰冷而凌厉的审视,正从她的方向投射过来。
“理由太苍白了,林宇。”
陈夕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洞察力。
“是没注意看时间,还是因为觉得,答应我的事情,可以随意推迟?”
林宇握着手机,在紧闭的大门前站了许久。
走廊里的冷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权力和秘密的行政楼五楼走廊里。
林宇知道,自己的任何解释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对不起,学姐。”林宇最终垂下了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迟到了。请你原谅。”
听筒里传来陈夕月轻微的、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声叹息。
“推门进来。”
丢下这句话后,陈夕月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宇握着手机,在紧闭的大门前站了许久。
他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却体内那股依然在翻涌的躁动。
林宇伸出手,按下了门把手,推开了那扇通往未知的厚重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