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沈府张灯结彩,红绸绕着廊柱,宫灯挂满檐角,一派喜气洋洋。今日是我的及笄礼,又恰逢生辰,父亲便索性将两场宴席并在一处办了,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
宴至半程,忽然有内侍的唱喏声从门外传来,清亮又带着几分威严:“圣旨到——”
满堂宾客瞬间静了下来,纷纷起身,敛声屏气地跪迎。
我也随着众人跪下,心头却猛地一跳。
前世的今日,并没有什么圣旨。赵璟在这日亲手递给我一盏玉兔捧月灯,说:“阿春,再等半年,等我扫清障碍,便迎你做东宫娘娘。”
那时候的我,信了。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明黄的绫卷被内侍缓缓展开,尖细的嗓音划破满院的灯彩,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扶春,毓质名门,性秉温庄,娴雅有度,深得朕心。今特赐婚于肃王萧策,择吉完婚。钦此。”
雪声俱寂。
满院的宾客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我伏在地上,指尖抠着冰冷的青砖,指甲缝里渗进了寒气,可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我叩首,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臣女——接旨。”
起身时,我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廊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赵璟。
太子殿下立于宫灯的暗影里,一身明黄的常服,手里执着一盏玉兔捧月灯,灯上的流苏垂下来,拂过他的手背。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像前世那样,他手里的灯,还是那盏玉兔捧月。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亲手递给我了。
我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捧着第二道旨意的内侍。
内侍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另,肃王已自请提前婚期,定于三月初三,上巳之日。钦此。”
满座哗然。
三月初三,距离今日,不过短短一月有余。
谁都知道,肃王萧策常年驻守北境,鲜少回京,就算要赐婚,也该从长计议,怎会如此仓促?
我垂眸,掩住唇角一闪而过的冷意。
萧策……
原来你也回来了。
否则,怎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我护在羽翼之下?
前世我那句气话,竟被他当了真。
同一刻,我立于宫墙之上,远远望着沈府方向的灯火。那片灯火璀璨,像坠落在人间的星河,而她,就是那星河之中,最亮的一颗星。
副将林峤踩着瓦片,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递上一封密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您昨夜递上去的折子,被太子的人压下了,圣上看都没看。”
我“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沈府那片灯火里,落在那袭素白的身影上。
她接旨的姿态,从容得像一朵被雪压弯了枝桠,却依旧倔强昂着头的白梅。
半点没有前世被押入冷宫时的惶恐与绝望。
我就知道,她定是也回来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我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密报的边缘,低声道:“再上一道折子——请皇兄赐我北境兵权,直至大婚前一日。”
林峤骇然,猛地抬头看我:“王爷!您若离京,这婚礼……”
“我自有分寸。”我打断他的话,目光沉了沉。
我必须在离开前,把所有的局都布好。赵璟狼子野心,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娶她,定会在这一个月里,生出无数事端。我要手握兵权,让赵璟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沈府分毫。
更重要的是,我要确认——
她是不是真的带着前世的记忆。
若她真有,那三月初三,上巳之日,便是我们联手的第一局棋。
这局棋里,谁先开口认下前世,谁先动心,谁就输。
三更,雪终于停了。
月色清辉,洒在地上,将庭院映得如同白昼。我披了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回沈府。
离她的寝房还有几步远,却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璟。
他竟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立于海棠树下,指尖摩挲着昨日被她折去花枝的断口,指腹反复碾过那道浅浅的痕迹,眸色阴鸷得吓人,像蛰伏在雪地里的白蟒,随时会亮出獠牙。
“阿春……”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执念,“你折花赠谁?”
风掠起他狐裘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隐在檐角的阴影里,指节无声地按住了腰间的剑鞘,骨节泛白。
他竟还敢来。
前世他害她至此,今生,他还有脸站在这里,唤她的名字?
若他敢踏进她的寝房半步——
我不介意,提前弑了太子,让这京城,乱上一乱。
可赵璟终究只是站了片刻,脚步动了动,却终究没敢靠近那扇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窗扉,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才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
雪光映着他的背影,竟有一丝仓皇。
我从檐角跃下,落在海棠树下,指尖抚过那道断枝的痕迹,自嘲地笑了笑。
萧策,你前世万箭穿心都不怕,千军万马都不惧,如今竟会怕她对着旁人笑一笑?
真是个废物。
【六、短兵】
窗扉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我猛地抬头,便看见她执一盏羊角灯,立于纱帘之后。灯火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她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夜的寂静:“墙外的朋友,听够了,便进来罢。”
我呼吸一顿。
竟被她发现了。
我不再隐匿身形,足尖一点,跃窗而入,袖中早已备好的短剑,瞬间抵上了她的喉咙。
剑尖冰凉,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洞穿她的颈动脉。
可我舍不得。
灯火摇曳,映出她眸中一点细碎的澄金,像雪地里倒映的晨曦,亮得惊人。
她却半点惧意都没有,反而不退反进,一步,两步,直直地朝着剑尖走来。
剑尖抵住她的肌肤,压出一粒殷红的血珠,艳色胜朱砂,顺着颈侧的弧度,缓缓滑落。
我蹙眉,手腕下意识地想往后撤,却听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泠泠的,像碎玉落盘,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肃王殿下,”她抬眸看我,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前世你欠我一条命,今生,这是打算先收利息?”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轰然断裂。
她果然……
也回来了。
我猛地收回短剑,后退一步,扯下面罩,露出自己的脸。
四目相对,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也遥远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错愕,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良久,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沈扶春,我们做个交易。”
她挑了挑眉,转身走到桌边,将羊角灯放下,又拎过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冷茶。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淡淡:“说。”
“三月婚期不变,但大婚前,你我各取所需——”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帮你护住沈国公府,帮你报前世的仇。”
“你要什么?”她打断我的话,端起自己那杯冷茶,轻轻啜了一口。
“兵权、真相、赵璟的命。”我看着她,目光灼灼,“还有……护你周全。”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风。
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茶杯,伸出纤细的手指,沾了杯中的冷茶,在案上缓缓写了一个字——
“情。”
茶水在案上晕开,凝成一个娟秀的字。
“若谁先动情,”她抬眸看我,笑靥如花,眼底却藏着冰冷的刀锋,“合约作废,生死自负。”
我凝视着案上那个“情”字,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烫得心口发疼。
“好。”
我答应得干脆。
——沈扶春,你可知,遇见你之前,我不信天命;遇见你之后,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场赌局,我早已先输了一局。
章末·留钩
窗外,更鼓“咚”地响了四声,已是四更天了。
我起身,欲走。
她却忽然开口,叫住我:“萧策。”
“嗯?”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灯火里,手里执着那枝海棠,花苞上沾着一点雪沫子。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株海棠,别再种了。”
我脚步一顿,不解地看向她:“为何?”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海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无奈,又似是自嘲:“我怕……”
她顿了顿,抬眸看我,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烁。
“我会心软。”
我怔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滚烫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窗外的雪光刺目,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我转身,跃窗而出,没入夜色。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原来心软的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