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鸟居之内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滤过一般,陡然清澈起来。
俗世的喧嚣与杂乱被那道无形的界限悄然隔开,耳畔只余下穿林而过的风声,以及随风飘来的摇铃声。
杏子走在前面,红色的裙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领着信仁穿过铺着洁白碎石的参拜道,绕过本殿前袅袅升起的香烟,朝着神社后方更为幽静的区域走去。
“奶奶这个时间,通常在茶室。”杏子微微侧过头,“今天她和花道师傅约好了,商量下个月祭典时神前的供花样式,不过应该快谈完了。”
信仁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停止扫视。
置身于这被结界笼罩的神域之内,那种自离开家便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稍稍松弛下来。
他们并未径直前往茶室。
杏子熟门熟路地带他拐进一条侧廊,推开一扇移门,进入一间小巧而雅致的和室。
房间布置简朴,却透着禅意,几扇纸拉门敞开着,正对着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
几株姿态优美的枫树将影子投在耙出纹路的白砂上。
窗边,一个小小的石制净手池静静立着,竹制的“添水”蓄满水后便“叩”一声轻响,将水倒入钵中,周而复始,那清脆的“咚”声,像是为此刻的静谧打着节拍。
杏子在榻榻米上姿态娴雅地跪坐下来,信仁在她对面落座。
一时间,室内只有竹筒规律的叩击声。
短暂的沉默后,信仁抬起了眼。
“杏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我家里……最近出了点情况。”
杏子抬起眼眸。
信仁尽可能简洁、客观地描述了自己的观察。
父亲有可能被不知来历的灵魂替换了,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那些明显受其驱使、如影随形的监视者“目笼”。
杏子静静地听着,直到信仁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受伤的猛兽,往往会更加警惕,对领地的看守也会变本加厉。”
信仁默然点头,这正是他感受到的、那种日益增强的压抑与控制感。
“你知道‘凭依’吗?”杏子又问。
“知道,”信仁回答,“指灵体、亡灵或妖物依附于活人身上的现象。程度轻的或许只是影响气运心情,严重的……则可以完全压制原主的魂魄,操控其言行举止。”
“不错。”杏子肯定道,“而能够驱使‘目笼’这类妖怪作为耳目的这位存在,其层次与力量,恐怕非同小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下去,最终还是说了。
“前几天,奶奶接待一位退休的老宫司时,我在旁边奉茶,隐约听到他们谈起,近来东京的‘气’流动得很不寻常,似乎有什么极其厉害的东西,要出现了。”
信仁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驱逐它吗?”
杏子却缓缓摇了摇头,“普通的结界或净化仪式,主要针对的是泛灵的、低阶的,或是本身带有强烈‘秽气’与恶意的存在。对于力量足够强大、又精通隐藏自身本质与气息的……尤其是当它现在完美地栖身于一具人类的躯壳之内时,常规手段很可能无法第一时间准确识别,或产生足够强力的排斥。
最多,是让它感到些许不适,不愿主动靠近这类清净之地。”
她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如果它胆敢以本体形态,或者在此地显露出真正的力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神域自有反击之力。但我认为,它目前绝不会这么做,那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所以……我们几乎无能为力?”信仁有些沮丧。
杏子轻咬着下唇,显然也在为此烦恼。“直接正面冲突是最下策,太危险了,对你和你的家人都是。”
她思索着,“或许……我们可以稍后问问奶奶。她经历得多,或许会有不同的见解。”
信仁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暂且将沉重的话题搁下。
杏子起身为信仁斟了一杯温热的麦茶。
抛开巫女的身份,杏子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生,谈起最近痴迷的某个男子偶像团体,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语速加快,脸颊也微微泛红,与刚才谈论“凭依”时那个沉静早熟的少女判若两人。
信仁虽不追星,但也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这让室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所幸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半小时后,他们便听到隔壁茶室传来拉门滑动的声音,以及奶奶温婉却清晰的送客话语与脚步声。
“客人走了。”杏子站起身,“我们过去吧。”
两人来到茶室时,奶奶——小田瑠美子——已经重新端坐在主位。
她是一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而眼神清亮的老人。
看到信仁,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信仁君,好久不见,个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呢。”瑠美子奶奶微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并没有急于询问,而是像寻常长辈一样,先关切地问了问信仁近来的生活、学业,又聊了聊神社里新养的一窝兔子。
气氛融洽而自然。
叙旧之后,瑠美子奶奶依然没有直接询问信仁的烦恼。
她只是温和地说:“信仁君今天特意过来,让奶奶帮你看看近来的‘气’如何吧。”
她让信仁放松坐好,自己则微微阖目,静心凝神了片刻。
良久,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信仁,缓缓说道:“目前看来,虽有暗流潜伏于侧,但你自身的气息还算稳定,并无迫在眉睫的血光或灾厄之象。维持现状,谨言慎行,近期内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信仁闻言,心中稍定。
奶奶的结论印证了他的想法:只要自己和那个尚未察觉异样的“笨蛋妈妈”不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引起那位“不速之客”的过度关注或猜疑,这个看似平静实则诡异的家庭,短期内或许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平衡。
至于长远的未来……
“一个月后,你再过来一趟吧,”瑠美子奶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到时奶奶再帮你看看。世事如流水,总在变化之中。”
信仁郑重地点头应下。
随后,他享用了奶奶特意准备的、香甜软糯的年糕小豆汤,又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
在信仁离开神社前,杏子送给他一个贴身护符。
目送信仁的身影消失在参道尽头,杏子才转向奶奶,眉头微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奶奶,这样真的好吗?我们明明猜测那可能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为什么不通知相关官方机构呢?”
瑠美子奶奶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了些,她望向远处城市的方向,目光变得凝重。
“那个存在,力量层级恐怕超乎我们的想象。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即便最终能够将其剿灭,过程中很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冲突与波及,造成无辜平民的伤亡。这并非上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地道:“而且……此事的气机牵连,后续恐怕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变化。”
“变化?”杏子不解,“是因为信仁君吗?”
瑠美子奶奶缓缓摇了摇头,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孙女。
“不,”她轻声却肯定地说,“关键的变数,或许不在信仁君身上。”
“而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