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区,冈田投资株式会社。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开放式办公区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沉闷气息。
周围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与压低的通话声。
角落里,属于中野正夫的独立办公隔间内。
男人背对着门口,面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分割的画面,显示的并非股票走势图或项目企划案,而是数个不同角度的、来自他家中隐蔽摄像头的实时监控。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
为了节省精力,在家中的监视就交给摄像头来完成了。
此前,通过跟随里纱的“眼睛”,他全程旁观了掘井太太的茶话会。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里纱坐在那群谈笑风生的女人中间,笑容勉强,肢体僵硬,面对那些露骨的话题时显而易见的窘迫,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排斥?
就像是一个误入青楼的懵懂少女。
“一点也不像结婚超过十年的女人。”他低声自言自语。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砰!”的一声响。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原本略显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明目张胆地投了过来。
来人是他的直属上司,项目部部长田中。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总喜欢把衬衫扣子勒得很紧的男人。
此刻,田中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阴云密布,细小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文件,像是捏着谁的罪证。
“中野!”田中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怒气,几乎传遍半个楼层,“关于‘山崎物产’那个项目的最终数据报告,是不是你负责核对提交的?”
中野正夫缓缓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到了最标准的“中野正夫模式”——带着几分谦恭的茫然和谨慎。
“是的,部长。那份报告是我上周五核对后,经您过目签字才提交给常务的。”
“过目?签字?”田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中野正夫的桌面上。
“你看看!常务刚才大发雷霆!里面的核心数据出了严重偏差,导致初步评估完全错误!客户那边已经提出质疑了!你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损失吗?啊!”
文件散开,纸张滑落。
中野正夫垂眼瞥了一下,那是项目报告的复印件,几个关键数字被人用红笔粗鲁地圈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很好,附身后虽对商业细节兴趣缺缺,但出于维持人设的基本需求,也粗略浏览过经手的文件。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核对时,那些数字并非如此。
这更像是……后续被人为修改后,再推出来顶罪的版本。
若是原本那个谨小慎微、在职场饱受压抑的中野正夫,面对上司如此赤裸裸的甩锅和呵斥,恐怕早已脸色发白,汗如雨下,只会低着头不断道歉,甚至可能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出了纰漏,然后默默背上这口黑锅。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丈百八”。
是曾在灵界掀起腥风血雨,与灭鬼队精锐周旋厮杀、最终虽伤犹遁的鬼王。
人类的职场倾轧、欺软怕硬,在他漫长而暴戾的生命经验里,简直如同蝼蚁争夺草屑般可笑又乏味。
他需要这层人类的身份作为掩护,需要这份工作提供的收入和社交定位来维持“正常”。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需要忍受一只蝼蚁的肆意践踏和污蔑。
当中田唾沫横飞地指责,并试图将更大的责任扣下来时,中野正夫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怒意,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审视感,让正在咆哮的田中心头莫名一凛,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半分。
“部长,”中野正夫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个竖起耳朵的同事耳中。
“这份最终报告,是在您于上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分亲自审核,并在第七页和第十二页签字确认后,由我于三点四十分放入常务办公室文件架的。整个过程,秘书处的佐藤小姐可以作证,她当时正在常务室外间整理资料。”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时间点都说得明确无误。
“您刚才圈出的这几处数据,”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几处红圈,“在我提交给您的版本中,分别是:第三项市场增长率预估为百分之五点三,而非现在的百分之三点五;第七项原材料成本核算基准采用是的Q2季度均价,而非现在的Q1季度均价……需要我逐一念出所有被修改处的原始数据吗?
我电脑里还有草稿备份,以及……提交前拍摄存档的照片。”
田中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下属,竟然如此细致,甚至私下留了证据!
那修改确实是他后来为了掩盖自己另一个环节的失误而偷偷进行的,本以为可以轻易推到中野头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照片!那是伪造!”田中气急败坏,但气势已然弱了,眼神开始闪烁。
“是否是伪造,调取上周五下午常务办公室外的监控,或者请IT部门查验文件最终修改时间戳,应该不难判断。”中野正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对方虚伪的咆哮。
“另外,关于项目初期那份有问题的市场调研数据源,我记得是部长您亲自指定的‘捷讯咨询’吧?
当时我在会议上提出该数据源过往报告曾有争议,建议采用更权威的‘帝国数据库’,但被您以‘成本考虑’和‘相信合作伙伴’为由否决了。”
他每说一句,田中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周围的同事虽然依旧保持着工作的姿态,但几乎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惊讶、了然、乃至幸灾乐祸的光芒。
即便上司试图通过甩锅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和推诿。
但这是在东瀛。
一个员工胆敢和上司顶嘴。
这不是下克上吗?
中野正夫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他就不怕自己被报复被处理吗?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没有人会喜欢像中野这种完全不把上司放在眼里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