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对话仍在继续。
“现在项目出问题,根源或许在更早的环节。部长您不分青红皂白,第一时间将责任推给下属核对环节,甚至不惜篡改已签字确认的文件,”中野正夫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高并不突出,但此刻那份沉静到可怕的气场,却让比他肥胖的田中显得虚张声势,“这似乎并非解决问题的态度,也有失管理层应有的担当。”
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拍桌子,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田中的脸上。
办公室落针可闻。
田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中野正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到嘴边的呵斥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中野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件事没完!”,然后一把抓起桌上散乱的文件,转身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开,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
门被重重带上,余音在寂静的办公区回荡。
中野正夫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灰尘。
然而,在诸多同事隐秘交换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中野正夫顶撞田中部长”、“田中要倒霉了”之类的流言,已如暗潮般悄然扩散。
大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少数与田中不睦的甚至有些快意,但几乎无人真正认为中野正夫能从中获益。
在东瀛企业森严的等级文化中,如此公然让上司难堪,通常意味着职业生涯的提前结束,或无穷无尽的小鞋。
果然,接下来的工作时间里,田中没有再出现,但压抑的气氛笼罩着项目部。
直到临近下午五点,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呼传遍了办公室:
“听说了吗?田中部长刚刚出门办事,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给撞了!”
“真的假的?严重吗?”
“好像挺严重的,腿骨折了,听说还有脑震荡,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这一下至少休息三个月!”
“天哪……这么惨的吗?”
“部长可真够倒霉的。”
“那他留下来的这么大的摊子该怎么办?”
“或许上面会很快做出安排吧。”
议论声嗡嗡作响,惊讶、同情、暗喜等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
果然没多久,上级秘书通知部门开会。
下午的部门临时会议,由公司的一位常务主持,气氛凝重。
在简单通报了田中的不幸事故并表示慰问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山崎物产”项目以及部长职位的临时空缺。
当常务询问谁愿意暂时牵头负责这个烫手山芋、并代理部分部长职责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冷场。
项目本身问题暴露,前路不明;
代理部长更是风口浪尖,做得好未必能转正,做不好却要背全锅。
虽然机会难得,但面对这样的情况,职场老油条们却心中难免有些发毛,不敢轻易表态。
中野正夫坐在靠后的位置,眼帘微垂,仿佛事不关己。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同事。
最终,在常务略显不悦的催促目光下,一位资历最老的副科长才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表示可以“协助”处理日常事务,但坚决不肯接“代理”之名,更别提那个麻烦项目。
常务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或低头、或游移、或故作沉思的脸。
最终,定格在了安静地坐在后排的中野正夫身上。
事实上,有关上午那场冲突的八卦,早已传入了常务耳中。
田中部长意图甩锅,却被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中野君,以清晰的条理当场驳斥,弄得灰头土脸。
眼下这摊子,项目数据出错,客户质疑,负责人又“恰好”进了医院。
急需有人稳住局面,厘清乱麻,最好还能把锅……不,是把责任明确并解决掉。
一个看起来对项目细节有所了解、又似乎与前期问题无直接关联的员工,在这个无人愿意接手的烫手时刻,反而成了某种“安全”的选择。
至少,万一最终失败,所有矛头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指向这个临时顶上的“代理者”。
“中野君,”常务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会议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你对‘山崎物产’项目的情况,毕竟前后跟进了许久,算是比较了解。”
中野正夫闻声,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脸上依旧是谦和到近乎模糊的表情。
常务继续道:“在田中部长康复期间,这个项目的危机处理与后续推进,就由你暂时牵头负责。同时,部门内部的日常协调工作,也需要人暂时顶替。职位上,暂定为‘项目负责人兼代理科长’。”
他略作停顿,仿佛施恩般补充了一句。
“嗯,相应的,薪金待遇暂时参照副部长级别执行。希望你能顾全大局,尽快稳住局面,并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副部长级别”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在几位资深职员心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那点加薪,比起眼前这个明显是火坑的“代理”职位,
实在不算什么诱人的筹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度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中野正夫身上。
那目光里成分复杂:有惊讶,有羡慕,更有幸灾乐祸与怜悯。
尽管如此,依旧无人出声反对。
甚至,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接过了这个棘手的烂摊子,意味着他们至少暂时安全了,不必被强行推上去承担可能毁掉职业生涯的风险。
至于中野正夫能否做好?
没人在意。
他做不好,是理所当然,责任清晰。
万一侥幸做好了……那也只是他运气好罢了。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中野正夫就在这片含义丰富的寂静中,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丝符合他旧日人设的拘谨。
仿佛常务赋予他的不是一个充满风险的临时高位,而只是交代了一项普通的加班任务。
他面向常务,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我明白了,常务。感谢您的信任。”他的声音很平稳,并未显露出丝毫的常务想要见到的受宠若惊的欣喜,“我会尽力而为,理清项目问题,协调部门工作。”
常务微微皱眉,公式化地勉励了几句“年轻人好好干”、“公司看好你”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随着那扇厚重的门轻轻合上,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