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的空气,因男人方才的话语骤然绷紧。
所有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中野正夫身上。
此刻他虽然端坐于主位,看起来安然无恙,但任谁都清楚,主君必然经历了九死一生才回到了这里。
“主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人按捺不住,急声问道。
“是灭鬼队与冰华众联手做的局。”中野正夫从‘丈八百’的记忆里搜索到了相关的内容。
“灭鬼队?”短须中年男子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随即被汹涌的愤怒取代,“冰华众……竟真的彻底背弃盟约,与那些刽子手勾结!”
厅内顿时哗然,群情激愤,恨不能立时生啖其肉。
良久,翻腾的怒意才稍稍平复。
“主君,您此番归来,是否不再离开?”武士打扮的壮汉沉声问道。
中野正夫摇了摇头:“我受了伤。灵体本源被冰华众的‘永寂霜痕’所创。若长期滞留灵界,他们很可能通过残留在我伤口中的霜毒印记,逆向追踪到此地的精确坐标。”
他猜想,正是因为“丈八百”受伤,他才能趁虚而入并蛰伏了下来。
这之后的行动,都是在按照身为“丈百八”的惯性所为。
直到昨夜才堪堪苏醒。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唯有身处人界,”他继续道,“借那浑浊之气与迥异法则的遮掩,冰华众的追踪秘法才会大打折扣,难以精确定位。眼下最危险的人界,反成了我暂时的屏障。”
“您受伤了?”短须男子——家老村田悠脸色剧变,“是何伤势?严重到何种程度?快,快去请医生!”
他转身朝厅外急呼。
家老之位,犹如大名的笔头家臣,总揽内务,权责深重。
“不必。”中野正夫抬手制止,“此伤非寻常医药或灵力可治。寒毒已侵灵脉,需以至阳至烈之物,方能中和驱散。”
他目光扫过众人,“或许,唯有妖怪‘红莲丸’的精血,方有根治之望。”
“红莲丸?”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脸上均浮现难色。
“主君,红莲丸一族早在百年前的大劫中便已销声匿迹,我等寻觅多年,亦未见其踪。这……”村田悠眉头紧锁,感到事情棘手无比。
中野正夫微微阖目,复又睁开:“据我所知,灭鬼队的‘禁库院’内,或封存着早年狩猎所得的红莲丸遗骸,其中可能包含保存完好的精血。”
厅内顿时死寂。
从灭鬼队禁库虎口夺食?
这难度无异于登天。
“不过,”中野话锋一转,“眼下我等元气未复,不宜再与灭鬼队正面冲突,招致全面清剿。获取精血之事,需从长计议,另寻契机。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再惊动他们。”
气氛比方才更为凝重。
主君的伤,已成悬顶之剑,而解药,却在最险恶的龙潭深处。
武士打扮的男子沉吟道:“主君,灵界广袤,时空狭缝繁多,远非我等所能尽知。或许红莲丸正藏身某处不为人知的秘境。臣建议增加外出探索的队伍,或可……寻得一线机缘。”
此人名叫长野一护,乃是“夜叉众”一族的首席武官。
他与家老村田悠,一武一文,共同辅佐主君。
长野的提议,众人心知希望渺茫——在灵界中寻觅失踪百年的妖族,何异于大海捞针?
但人便是如此,明知前路难行,若全然束手,反会陷入无尽煎熬。
中野正夫点了点头,并未否定:“我不在的时候,族中大事由村田和长野两位家老共同商议决定。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众人纷纷起身,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主君离去,此刻也只能接受现实。
长野一护上前一步:“主君,请至少让臣安排两名得力护卫随行。”
“不必。留在我身边,反易暴露行迹。”中野正夫摆手,“我族潜伏人界的棋子不少,若有需要,我自会联络。”
众人不再多言,只得将那份担忧与不舍压下,
默默恭送主君的身影消失在府邸外的青色天空之中。
待其顺利地返回人界时,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
中野正夫独自矗立在地铁站口,身周人潮往来。
受伤需要医治一事并非托词。
如今伤势已在中野正夫的这具凡人躯体身上显露了出来。
这代表着,如果放任不管,伤势的确会不断扩张。
如今他虽然意识到了“真正的自己”,但此时的他已与丈百八的灵魂互相融合,也同样无法离开中野正夫的身躯。
故而治伤之事,对他而言算是迫在眉睫。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想去一趟丈百八被袭击的地方。
找一找“真正的自己”会不会在现场留下什么线索。
中野正夫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旧港仓库区。”
那是“真正的他”记忆开始的地方。
车窗外流逝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色斑,映在他沉寂的眼底。
三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仓库区外围荒凉的路边停下。
中野推门下车,带着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站立片刻,感受着这具身体下意识的紧绷。
中野正夫这具身躯残留的烟瘾,此刻正隐隐骚动。
这算不算那个早已消逝的渺小灵魂,仍在以某种生理惯性试图影响他?
他终究还是抽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浓稠的夜色中亮起,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他倚靠在一截废弃的混凝土墩旁,目光穿透烟雾,投向远处——
三号码头方向灯火通明。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缓缓扫射着集装箱垛与空旷的水泥地面,勾勒出持枪巡逻士兵剪影般的身影。
他们步履整齐,装备精良,戒备的范围显然已扩大到整个码头周边。
路障、警戒线、临时架设的监控设备……阵仗远比七日之前森严数倍。
更远处,两艘装甲巡逻艇在墨色海面无声游弋,舰艏灯切开浪涛,与岸上灯火相互辉映。
中野静静凝视,烟雾从唇边逸散。
他弹落积长的烟灰,最后一点火星在指间碾灭。
随之消失的,是他的影子,已悄然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