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森严的码头,对常人而言或许是铜墙铁壁,
但在中野正夫眼中,这道防线却布满无形孔隙。
即便此刻栖居于凡胎肉身,也丝毫未影响“丈百八”那历经百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
当然,对于“他”而言,这些所谓的本能都是可以调用的,也完全真正地属于自己。
“丈百八”的灵魂已被他完全融合。
“中野正夫”的灵魂则因为过于弱小,而被完全碾碎。
不过,在没有回忆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还是暂时以中野来自称吧。
当海风骤起,卷起满地沙砾的瞬间,他已如一道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入集装箱投下的浓厚阴影之中。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哨兵视线的盲区,每一次呼吸都与风声同步。
很快,脑海中与三号码头的相关记忆就此浮现。
让他觉得来此地一趟,的确不虚此行。
三号码头本身并无特殊之处。
斑驳的水泥地面、锈蚀的起重机械、在海风中微微晃动的缆绳……一切都与无数个沿海码头无异。
真正的秘密,潜藏于码头之下三十米深幽暗的海水深处——那里,一道通往“灵界”的裂隙正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频率缓缓开合,像深海巨兽的呼吸。
所谓灵界,并非一个完整统一的世界。
它与人界截然不同,其概念本身更像是为区隔于人类所居的现世而创造的统称。
灵界广袤无垠,却又破碎如被击碎的镜面,被分割成无数飘浮或隐匿的“板块”。
每个板块都有其独特的法则、生态乃至时间流速,它们像散落在宇宙中的孤岛,通过特定的“门”与人界相连——这些门户通常极难被发现,更别说长期稳定地掌控。
三号码头下方的这个入口,正是夜叉众一族耗费两代人心血所追寻的目标。
十三年前的星象异变中,族内大巫女以双目失明为代价,才在混沌的预兆中锁定这片海域的坐标。
若能稳固掌控一片新的灵界板块,便等于为族群在日益紧缩的生存空间中撕开一道裂口——那不仅是隐秘的基地,更是可能孕育着珍稀灵脉、古代遗物乃至失落传承的资源宝库。
正因如此,不仅是夜叉众,连世代居于极北冰原的冰华众也对探寻与争夺新“地盘”展现出近乎狂热的执着。
一个星期前,当灵界波动的涟漪再次被夜叉众的探测法阵捕捉时,首领丈百八——如今寄宿于中野正夫体内的那个存在——便亲自率领十二名精锐跨越两界而来。
他对冰华众可能前来争抢有所预料。
毕竟对方阵营中那位被称为“霜眼”的长老,同样以精于探查灵界波动而闻名。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本该对灵界事务保持中立的“灭鬼队”竟会在此刻突然闯入。
那些身着暗银色制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海面跃下时,丈百八才惊觉——自己早已踏入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
若非冰华众早已与灭鬼队达成肮脏交易,后者绝无可能获知如此隐秘的时空坐标。
一场寡不敌众的惨烈厮杀在深海中爆发。
夜叉众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的血染红了方圆百米的海水。
最后时刻,丈百八引爆了护身法器,自毁躯体的同时杀伤敌人,仅以灵识仓皇遁逃。
那道虚弱的灵识在昏暗中急坠,恰巧在即将消散前没入一个刚结束酒局、正蹒跚归家的平凡身躯——中野正夫的体内,完成了这场夺舍。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站在海风中的中野正夫眯了眯眼睛。
他大概能猜到“真正的他”正是在丈百八自爆之后,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先是融入了丈百八的灵魂之中暂时沉睡,尔后丈百八夺舍了中野正夫。
如此一来,敌人即便察觉到丈八百抛弃了躯体,但想要寻到他灵识的踪迹,除非他自己暴露。
正如中野所猜想的那样,灭鬼队与冰华众将周边区域翻查了整整三日,却遍寻不获夜叉众首领最后的踪迹。
他们只得将三号码头围成铁桶,守备日益森严。
从眼前这灯火通明、每十五秒就有一队全副武装士兵交叉巡逻的阵势判断,那道灵界入口之中,恐怕确实藏匿着令这两大势力垂涎的东西。
中野下意识地表达了不屑。
他们争抢的这些所谓的奇珍异宝,在他看来几乎和残砖断瓦没什么区别。
不过,“丈百八”残留的记忆却又充分表达了想要了解更多的欲望。
也罢。
毕竟,现在的他和丈百八已无法分离,姑且算是同一个人。
身为夜叉众的首领,外号鬼王的丈八百,也总得为族人的将来考虑。
只是此刻他孤身一人,身体又受“永寂霜痕”侵蚀,终究难以强闯水下防线。
若能擒获一两个落单的相关人员,或许能对这新发现的灵界板块窥知一二。
一念及此,中野正夫的身影如薄雾般在码头阴影中无声流动。
冰华众那些擅长追踪寒气的术士此刻应当正在灵界入口处维持封印,而灭鬼队的高阶猎人若在此地,空气中必然残留着特有的“破魔灵气”。
此刻的寂静,恰恰证明海岸上的留守者多为中下层人员。
视野中出现了两排临时搭建的铁皮屋。
远远看去,大多数屋内一片漆黑,规律的鼾声从缝隙中传出。
一些门外晾晒着半湿的潜水服,橡胶材质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旁边还堆放着氧气瓶、防水探照灯和特制的符文绳索。
显然,这是普通人类往返入口的标准装备。
夜色沉寂如深海,唯独最外侧一间孤立的屋子里,正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从那扇半开的铁窗中,传来节奏冰冷的抽打声。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皮膜上。
与之相伴的惨叫却异常沉闷,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能挤出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在陷阱中发出的最后哀鸣。
中野正夫的脚步在阴影中凝滞了三秒。
理性告诉他应当远离节外生枝的麻烦,但直觉却又告诉他,这里本不应该出现审讯室。
与三号码头的氛围似乎格格不入。
所以,去看一眼也不损失什么。
他改变了方向,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无声地绕到铁屋的背光侧。
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可能是施工时的瑕疵。
他侧身贴近,右眼对准那道窄缝。
昏黄的灯光下,景象映入眼帘: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被呈“大”字形绑在墙面,手腕和脚踝处锁着刻有封印符文的铁环。
鞭影每一次落下,都在他背上绽开一道鲜红的痕,但诡异的是——那些伤口在渗血后的数秒内,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
审讯者背对着窗户,只能看见他穿着灭鬼队标准的暗灰色制服,肩章上是两道银杠——中尉衔。
他手中的鞭子并非普通皮鞭,而是一种暗紫色的藤蔓状物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每次挥动都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杉本。”审讯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不!你不是杉本,你究竟是谁?”
被绑着的男子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黑发被汗水浸透,粘在额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咧开渗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玛德,疼死我了!一个破游戏而已,要不要这么逼真啊!”
“混蛋!你在说什么呢!”
审讯者暴怒,藤鞭挟着破风声再度狠戾抽下。
皮肉绽开的闷响与男子吃痛的闷哼交织。
而铁屋外,阴影中的中野正夫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语言——却与他昨日在动物园遇见的、那个对着“妻子”叫嚷的疯子的语调,惊人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