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个星期前吧,在我那边,也就是‘现实世界’。”
杉本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叙述。
“我在一个挺隐蔽的网页论坛里,偶然下载了一个号称‘即将内测’的网络游戏客户端。
之前完全没听说过它的宣传,但预览图和简介特别抓人——说是设定在一个现代东京,人类、妖魔、超能力者、阴阳术士什么的全都混杂在一起,为了生存和资源相互争夺、合作甚至背叛。
世界观特别对我胃口。”
他挠了挠头,回忆道:“当时就觉得挺好奇,反正客户端也不大,就随手注册了个账号,填了问卷,然后就把这事搁一边了。
直到四天前的晚上,我闲着没事干,忽然想起这个来,就打开电脑点了登录……”
杉本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眼神飘向检修舱顶部渗水的锈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真的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没有载入画面,没有角色创建界面,甚至连眼前一黑的感觉都没有——我就直接‘出现’在这里了。
不是坐在电脑前,而是切切实实地站在……或者说,是靠在一个冰冷的岩石后面。”
中野正夫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处,他打断了杉本的叙述,目光如探针般刺来:“如此离奇的经历,你难道从未怀疑过自己并非进入了游戏,而是……‘穿越’到了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即便是最先进的VR技术,也未必能模拟出如此彻底的‘真实’吧?
痛觉、气味、疲惫感,还有你身上那奇异的愈合力。”
杉本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困惑或恐惧,反而维持着那种让中野感到异样的轻松:“这当然是游戏啊。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我有‘系统’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界面,
“系统明确告诉我,只要在这个世界里‘存活’并‘探索’满五天,就能主动选择登出,返回现实。
这不就是限时生存挑战吗?”
“哦?‘返回’……”中野正夫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没有继续质疑,只是抬手示意:“有意思。你继续。”
“好。”杉本接着讲,“我刚‘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一块大山岩后面,身上穿着和周围十几个人一样的、有点像特种部队的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手里还握着一把挺沉的枪。
我立刻就明白了——我这是‘取代’了某个游戏里的原有角色,成了小队一员。”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我们当时好像是在一个地下洞穴之类的地方,跟一群……嗯,该怎么形容,像是猴子又像石像鬼的东西打了起来。它们动作快得离谱,在岩壁上蹦来跳去。”
杉本比划着,“我就混在队伍里,跟着他们一起开枪。
说真的,当时肾上腺素飙升,也顾不上怕,而且好像没人发现‘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兴奋:“更神奇的是,在战斗里我发现自己这‘角色’身体素质不一般!
有两次被那些鬼东西的爪子划到,伤口看着挺吓人,但几秒钟后就自己止血、收口,再过一会儿连疤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队里其他人可没这本事,他们受伤了都得赶紧包扎处理。
所以打着打着,我就莫名其妙顶到前面去了……反正也不会死。”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小队战斗、转移、再战斗,差不多过了两天。
我也没怎么跟‘队友’深入交流,怕露馅。
后来我们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用潜水的方式撤离。等我浮出水面,扒着岸边爬上来,摘下潜水头盔一看——彻底懵了。”
杉本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混杂着当时的茫然与此刻的回顾:
“岸上是一个灯火通明、到处是帐篷和临时建筑的大营地!
人来人往,全都穿着同样的制服,明显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大本营。
可我‘继承’的这个角色,根本没给我留下半点记忆!
我连自己属于哪个部门、上司是谁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也想假装失忆混过去啊,但问题是我这‘快速愈合’的体质太显眼了。
普通队员受了伤哪能这么快活蹦乱跳?
没过多久,在日常汇报和闲聊里就被同僚察觉出不对劲。能进这个‘灭鬼队’的,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我几乎是被立刻控制住,押送到了那间铁皮屋……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杉本摊了摊手,语气里仍带着一种轻快:“我想着,反正有系统任务保底,只要咬牙熬过剩下的时间,就能‘下线’回去了。
跟你们这些‘NPC’解释我是‘玩家’?
你们也不可能理解啊。
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他看向中野正夫,咧了咧嘴,“然后,你就出现了。”
“对了,你还想知道什么?虽然按理说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你,但现在这状况总比吊在审讯室里挨鞭子强。只要是我能说的,我都会说。”
中野正夫微微颔首,“那么,假设——只是假设,你现在所依附的这具身躯‘死亡’了。你的灵魂,或者说你的‘意识’,还能安然返回你所谓的现实世界吗?”
杉本一下子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先前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他嘀咕着,眼神有些飘忽,“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玩家怎么能死呢?等等,我问问系统。”
他沉默下来,视线聚焦在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阅读只有他能见的界面。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分钟,他脸上的轻松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安。
“系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低声说。
中野正夫将他每一丝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按理说,”他缓缓开口,“你拥有这般奇异的愈合力,确实不那么容易‘死去’。但是倘若我砍下你的头颅呢?我很好奇——是你的身躯会先长出一颗新的头颅,还是你那颗被砍下的头颅,能先长出一副新的身躯?”
“啊?”杉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中野正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理性,“如果你的身躯率先长出了新的头颅,那么,那个拥有崭新大脑、崭新思维的存在,还是‘你’吗?
你此刻的记忆、人格、乃至所谓的‘玩家意识’,还能继续主宰那具身体吗?
还是说,你被困在那颗逐渐腐烂的旧头颅里,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诞生?”
杉本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缓慢地转过头,仿佛能听见自己颈椎僵硬的咯吱声。
细密冰凉的颤栗,如同无数只蚂蚁,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