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检修舱内,渗入的海水和生锈的金属舱墙壁相撞,发出有节奏的波涛声。
方才中野的那一番话,让本就潮湿的空气更添了几分沉重。
良久,杉本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试图打破沉寂:“那个……还没请教救命恩人您的尊姓大名?”
“中野正夫。”
“原来是中野先生。”杉本应道,敬语自然而然地带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未立刻察觉,那种身为“玩家”的优越感,已在刚才那番冰冷的推演中悄然瓦解。
当切实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可能被另一种方式彻底抹除时,现实便显露出它的残酷。
软肋既被窥见,心气便再也难以维持先前的高度。
“那么,我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吗?”他的语气带上了请示的意味。
“请问。”中野正夫的声音平稳如旧,“这本就是约定。”
“您之前提到,也听到过有人说那种语言——汉语?”
中野点点头,将动物园的见闻大致描述了一遍,只是刻意隐去了妻子里纱当时的异常反应。
杉本听罢,眉头紧锁:“难道……那个能够操控动物,引发混乱的疯子,也和我一样,被‘玩家’取代了?”
“可能性很大。”中野道,“不过,你们‘玩家’之间,难道没有独特的联络方式?
譬如网络游戏中常见的私密传讯,或是可供交流的论坛?”
杉本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奈:“至少我没发现。系统界面很简洁,只有基础的任务提示和个人状态。虽然您带来了另一个‘玩家’的消息,但看情况……我恐怕也没机会去找他验证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如果有可能,等这次‘下线’回去,我大概……不会再启动这个‘游戏’了。亲身‘体验’和隔着屏幕玩,差别实在太大了。”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中野问。
杉本双手合十,朝中野微微欠身:“还得麻烦您……能不能借我点钱?我随便找个便宜旅馆或网吧,把剩下来的时间混过去就行。”
中野沉默了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万一这次‘回去’之后,下一次,你又‘来’了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这个所谓的游戏能够违背你的意志,强迫你前来。”
杉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血色全无。
“应、应该不会吧……”他声音发虚,眼神暴露了内心的动摇,“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能来到这种地方,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
“所以,”中野淡淡道,“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安全屋’,而不仅仅是临时落脚点。
除非,你想再被灭鬼队的人找到。
他们对特殊体质的‘样本’……尤其是像你这样能不断自愈的家伙,兴趣格外浓厚。
他们的刑讯手段,可不只有鞭子。
如此一来,就算你从你的世界再次回来,也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杉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背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您说得对……”他喃喃道。
先前那份“混日子”的侥幸心思,此刻已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
破败的检修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远处码头隐约传来机械运作的闷响与海涛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孤立。
中野正夫看着杉本脸上变幻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着侥幸破灭后的茫然、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不得不重新审视处境的挣扎。
此时,杉本已完全将中野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中野先生,您……有合适的地方吗?”
“有一个地方。是我族……是我多年前以防万一设下的备用据点之一。
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且布有干扰感知的简易结界,虽然无法完全阻挡高阶术士的刻意搜索,但应付普通巡查绰绰有余。”
中野站起身,走到舱门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了片刻。
“但带你过去有风险。你现在是‘灭鬼队’急于找回的失踪人员,码头周边乃至主要道路的监控都可能被调动。你身上的制服也是个明显的目标。”
杉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沾染了污迹和淡淡血痕的作战服,也意识到了问题。
“那……怎么办?总不能光着出去吧?”
中野正夫走回舱内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被遗弃的杂物。
他翻找片刻,扯出一件皱巴巴、沾着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又找到一顶脏旧的鸭舌帽。
“换上这个。”他将衣服扔给杉本。
杉本手忙脚乱地套上宽大的工装外套,戴上帽子,压低帽檐。
中野正夫也换上了一套破旧工服,收敛了那过于显眼的气场,看起来更像一个疲惫的夜班工人。
“跟紧我,保持两步距离,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主动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中野正夫拉开舱门,海风立刻涌了进来,“如果遇到盘查,由我应对。记住,你现在只是个临时工。”
“明、明白。”杉本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见过的、底层工人那种略带畏缩的姿态。
两人悄然融入码头外围朦胧的夜色与阴影中。
丈百八此前曾对这片区域进行过详细的踩点,因为中野正夫很方便地就能避开主要照明区域,穿行在集装箱夹缝、废弃材料和维修通道之间。
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流畅,仿佛对每一处转角、每一个监控探头的盲区都了如指掌。
杉本紧跟在后,心脏怦怦直跳,每一次远处传来脚步声或汽车引擎声,都让他肌肉紧绷。
途中,他们远远看到一队身着灭鬼队制服的人正在一处路口设卡检查过往车辆。
中野正夫立刻带着杉本拐进一条堆满空油桶的小巷,从后方锈蚀的铁丝网破洞钻出,绕了足足半公里远路。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他们离开了港口区的范围,周围的建筑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小型工厂和略显凌乱的商业街。
喧嚣的人气与海港的森严形成了微妙对比。
中野正夫在一个自动贩卖机旁停下,买了罐咖啡。
杉学着他的样子,也拿了罐饮料低着头小口啜饮,感觉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暂时安全了。”中野正夫一饮而尽之后,将空罐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接下来需要乘车。保持状态。”
他们又步行了十分钟,来到一个偏僻的公交站。
夜间巴士班次稀少,站台上空无一人。
中野正夫看了一眼站牌,不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都市边缘特有的尘埃与淡淡的生活气息。
杉本靠在广告牌上,看着远处零星的车灯,忍不住低声问:“中野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