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里纱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中野正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尽管已是十岁孩子的母亲,但这具躯壳确实保养得极好,身材匀称,皮肤光洁,眉眼间甚至残留着少女般的清润。
报健身课,从任何角度看都像是“锦上添花”的合理消费。
“锻炼身体是好事。”中野正夫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下次记得要求安排女教练指导。我听说有些健身会所的男教练,未必都那么专业,喜欢借指导之名,对女会员动手动脚,占些不该占的便宜。”
里纱心中凛然,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表情认真。
“老公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是老同学就放松警惕了。下次我一定注意,优先选择女教练。”
她语气诚恳,将一个偶尔思虑不周、但信任并遵从丈夫意见的主妇形象扮演得无可挑剔。
中野正夫看着她坦然的神情和迅速附和的姿态,心底那团无名火似乎被理智的冷雨浇熄了些许。
她主动提及的态度,倒不像心中有鬼。
只是……监控画面中她那份罕见的生动与羞赧,依旧像根细刺,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
但……如果他把这件事挑明了说的话……
反而会暴露自己能够时刻监控她的秘密。
着实不妥。
他移开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行吧,我饿了。”
里纱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眼前的危机只是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转身回到厨房流理台前,背对着客厅的方向,脸上那层温顺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只余下镜面般沉静的冰冷。
危机远未解除,仅仅是获得了片刻喘息。
丈夫的疑心如同被惊动的毒蛇,已然昂起了头颅。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属于中野正夫的、犹如实质的视线,并未随着她转身而移开。
它沉甸甸地烙印在她的后背上,穿透单薄的居家服,带来一种近乎被冰冷指尖划过的战栗感。
这种芒刺在背的压迫感持续弥漫,直到儿子信仁用钥匙打开家门的声音响起,才将那无声的凝视悄然打断。
晚餐桌上的气氛,是一如既往的、令人窒息的平淡。
菜肴精致,摆放整齐,却像是舞台上的道具,缺乏真实的烟火气。
里纱几次试图挑起轻松些的话题,或问问父子二人日间的情况,但回应她的,要么是中野正夫简短到近乎敷衍的答案,要么是信仁超出年龄的、若有所思的沉默。
当晚餐终于结束,里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她又不得不与那个男人在卧室里独处了。
该死的。
心底忍不住低咒一声。
为什么他不能像昨天那样,因为“工作”而出差?
每一次想到要与他同处一室,在昏暗的灯光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气,甚至可能要重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亲密”流程,一种混合着抗拒、无力与恐惧的烦躁感,就会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时间在磨蹭的洗漱和刻意放缓的家务收拾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到了无法再拖延的就寝时刻。
里纱在客厅和走廊之间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认命般地,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
即便她今日刚刚获得了一项技能,但当她真正踏入男人所在的气场范围时,那点新获得的力量感瞬间便如阳光下的薄雪消融殆尽。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在他的气场笼罩下,她仿佛连呼吸的节奏都需要小心控制,更遑论升起任何反抗或疏远的念头。
卧室灯光昏暗。
男人已经靠在床头,手中似乎并无手机或书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里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今天……他应该不会再要求“那个”了吧?
“让我看看,你今天锻炼的成果如何?”
男人的声音在灯光昏黄的卧室里响起,让里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地看向靠在床头的丈夫,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袍的衣襟,“今天……只是稍微体验了一下,学了几个基础动作,谈不上什么锻炼成果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羞涩与认真之间的辩解。
中野正夫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灯光下的女人。
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微微敞开的睡袍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因紧张而显得更为明显。
这幅景象很美,带着一种居家的、易碎的温软。
然而,一个冰冷而突兀的念头,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如果……明天清晨醒来,此刻占据着这具温软躯壳的、那个疑似“玩家”的灵魂,像杉本所说的那样“任务完成”,骤然消失,返回了她自己的世界呢?
那么,届时躺在这张床上的,会是谁?
是那个被取代的、真正的“中野里纱”的灵魂重新归位?
还是……连这具躯壳本身,也会跟着所谓的“玩家”一同消失,只留下一片虚无?
如果是前者……
男人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排斥。
他将不得不去面对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原主的灵魂。
即便拥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身体,甚至……同样的双脚。
但换了一个内核,那些曾在他指尖留下微妙触感的温度与反应,那些让他感到陌生却并不反感的细微战栗,还会存在吗?
那个让“真正的他”觉醒的诱因,还在吗?
这些纷杂的思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这个正因他的沉默和注视而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女人身上。
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似乎……格外中意她流露出这般神情。
那强自镇定的眼眸深处藏着的不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的紧张,甚至那不自觉轻颤的指尖,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取悦于他的证明。
证明他的存在对她构成了某种压力,证明她在他面前并非全然的游刃有余,证明这个“家”里,至少在此刻,依然维持着他所定义的秩序与掌控。
或许……明天的事可以明天再说。
而现在,他只想将她的双脚拥在怀里。
万一,这是他和她的最后一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