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雲層之下,黃昏最後一絲微光早已消失無蹤。
天地彷彿被蒙上了一層黑紗。
雨,在風中飄搖。
光,在遠方的市區絢爛。
而在這片矮舊、沉默的老住宅區里,燈光稀疏,街道狹窄,像是被時代遺忘的角落。一道身披暗紅色鬥篷的身影,正逆著風雨狂奔。
他的腳步踏碎積水,雨水順著鬥篷的邊緣甩落,在地面炸開一朵朵冰冷的水花。
手中,那個黑色的大型手提箱隨著奔跑微微晃動,發出低沉的碰撞聲。
雨水順著趙空城的臉頰滑落。
明明是夏夜的雨,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你們確定鬼面王真的往這個方向來了?」
趙空城低聲開口,眉頭緊鎖。
耳麥里,很快傳來吳湘南冷靜而剋制的聲音。
「不確定。十分鐘前,搜索隊在附近下水道管網里發現了鬼面王的血跡,從它的行跡來看,目的地只可能是老住宅區,或者市中心。」
趙空城腳步不停,眼神卻沉了下來。
「兩個疑似目的地?」
「沒錯。」
「那怎麼辦?分成兩隊守著嗎?」
耳麥那頭沉默了一瞬。
「理論上是這樣。」吳湘南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市中心人流量巨大,無法大規模疏散。一旦鬼面王在那裡現身,傷亡和恐慌都將是災難性的。所以,大部分戰力已經前往市中心駐守。」
趙空城猛地咬緊牙關。
「那老住宅區怎麼辦?萬一它出現在這里,這里的人也會死!」
「老趙,冷靜。」
吳湘南的語氣第一次變得嚴厲,「我從來沒說過放棄老住宅區。紅纓已經帶人往這邊趕了,你們的任務,是立刻疏散居民,越快越好。」
「還有——」
「即便鬼面王真的到了你那裡,也不要和它正面沖突。」
「鬼面王不是你們能對付的,必要時,張開【無戒空域】困住它。」
趙空城的拳頭在雨中緩緩攥緊,又一點點松開。
「……收到。」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很清楚,這是最正確、也是最殘酷的決策。
如果鬼面王闖入市中心,那密集的人流足以讓它在極短時間內恢復力量;而一旦暴露在大眾視野中,恐慌將如瘟疫般蔓延。
相比之下,老住宅區人口稀少、分佈零散,就算鬼面王現身,短時間內也難以恢復全盛。
——理性如此。
可理性,從來安慰不了人心。
趙空城抬起頭,視線穿過雨幕。
那棟熟悉的矮房,在霧氣中逐漸清晰。
幾分鐘前,他剛從那裡出來。
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那一桌家常菜的畫面——
糖醋排骨,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盤乾煸四季豆。
那四季豆,還是他親手洗的。
「嘖……」
趙空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前腳還在那孩子面前拍著胸口,說什麼「守護世界的事交給大人」,現在卻要回頭敲門,讓他們立刻撤離。
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留。
可現在,已經不是顧忌面子的時候了。
他再次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這時——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毫無徵兆地湧入鼻腔。
趙空城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停下腳步。
雨聲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他緩慢地轉動脖子,視線一寸寸掃過四周,生怕錯過任何異樣。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井蓋上。
臭味,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滲出。
趙空城深吸一口氣,將手提箱放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報告。」
「守望者趙空城,在老住宅區……發現鬼面王。」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按下了手提箱的按鈕。
——啪!
箱蓋彈開。
三塊嶄新而冰冷的告示牌,整齊地躺在其中。
趙空城扛起告示牌,在雨中飛奔,將它們一一安放在三角形的頂點。
幾乎同時,耳麥中吳湘南的聲音急促響起:
「收到!守夜人已全部向老住宅區移動,紅纓她們最多十分鐘就到!」
「老趙,佈置【無戒空域】,拖住它!」
趙空城放下第二塊告示牌,苦笑了一聲。
「湘南,【無戒空域】是用來隱藏戰鬥的,不是用來困人的。」
「它撐不了十分鐘。」
話音未落——
咕嘟、咕嘟、咕嘟……
雨水順著地勢灌入井蓋,卻在下一瞬瘋狂翻湧,如同沸騰的泉眼。
「不管怎樣,不要正面戰鬥!」
吳湘南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焦急,「老趙,神祕造成的平民傷亡每天都在發生,我們不是神!」
「為了一個重傷的鬼面王,損失一個核心成員——」
「這不值得!」
——轟!!
井蓋被猛然掀飛,像炮彈般沖天而起。
黑洞洞的下水道口中,一隻猙獰扭曲的手臂探出,緊接著,那頭比鬼麵人大了數倍的怪物,嘶吼著躍入雨幕。
趙空城靜靜地看著它。
他將最後一塊告示牌放下,咬破指尖,在牌面上劃下一道鮮紅的血痕。
「湘南。」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靜。
「你還記得你曾立下的誓言嗎?」
他微微蹲下身,餘光掠過不遠處那棟矮小的住宅。
「若黯夜終臨,吾必立於萬萬人前。」
「這一次,我的身後沒有萬萬人。」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可我的身後——」
「有那孩子的全世界。」
雙手合十。
無形的界線,悄然展開。
雨聲、風聲、怪物的低吼,彷彿被一層透明的畫布隔絕在外。
「禁墟——」
「【無戒空域】。」
——而在無戒空域成型的那一瞬間,
遠在老住宅區邊緣的陰影中,一道本不該存在於此的視線,
似乎……短暫地停留在了這片被隔絕的雨夜。
雨中。
嚓,嚓,嚓。
趙空城低頭,連按了幾下打火機,橙黃色的火苗剛剛竄起,便被斜落的雨水瞬間澆滅。
他叼著那根已經被雨水浸濕的煙,沉默了兩秒,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今天的運氣,還真是背到家了。」
對面。
鬼面王站在雨幕之中,宛如一尊自地獄中爬出的惡魔。
它的身形遠比普通鬼面人大得多,肌肉虯結,骨骼粗壯,僅僅是站在那里,便給人一種幾乎要窒息的壓迫感。那張蒼白扭曲的鬼臉之下,猩紅的長舌不斷翻卷,帶著對血肉的本能渴望。
與其他如野獸般四肢著地的鬼面人不同,它雙腳直立,姿態近乎人形。
——如果忽略那張臉,它幾乎像是一個「站立的神話生物」。
只是此刻,那具龐大的身軀之上,早已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痕。
每一道傷口都深可見骨,鮮血混著雨水順著肌肉線條流淌而下,染紅了地面。
趙空城掃了一眼,忍不住咂了咂嘴。
「隊長還真是狠啊……」
「把你砍成這副德行,看來平時跟我對練的時候,是真放水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低聲嘀咕:
「‘川’境的怪物……就算重傷,也還是個變態。」
「嘖,也不知道我在你手底下,能撐幾招。」
話音落下。
趙空城的右手抬起,握住肩頭那柄直刀的刀柄,緩緩拔出。
——錚。
淡藍色的刀鋒劃破雨幕,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嗡鳴。
一場大雨。
一根煙。
一件暗紅斗篷。
一柄直刀。
鬼面王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趙空城身上,眼中嗜血的渴望幾乎要溢出。
下一瞬——
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趙空城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刀鋒前指,殺機毫不掩飾!
他的速度已然快到了極致。
但鬼面王,更快。
那龐大的身軀強行撕裂雨幕,地面在它腳下崩裂,慘白的鬼臉扭曲到近乎癲狂,像是終于等到了獵物的獵手。
鐺!
鐺!
鐺!
三道金鐵交鳴聲幾乎同時炸開。
利爪與刀鋒在空中碰撞,火花在雨水中一閃即逝。
趙空城不愧是近戰大師,三刀出手,刀刀直取要害,角度刁鑽到極致。
可每一刀,都被鬼面王以更加恐怖的速度擋下。
第三次碰撞的瞬間——
一股難以抗衡的力量順著刀身反震而來。
趙空城只來得及悶哼一聲,整個人便被掀飛出去,重重砸進泥濘之中。
雨水濺起。
世界一瞬間安靜下來。
他們之間的差距,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懸念。
一個,是踏入「川」境、擁有禁墟與恐怖肉身的神話生物。
一個,只是血肉之軀,靠著技巧與經驗苦撐的凡人。
趙空城從泥水里爬起,吐掉嘴里那根早已泡爛的煙,抹了把臉,罵罵咧咧地開口:
「他媽的……」
「神話生物了不起啊?力氣大了不起啊?」
回答他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吼——!!」
鬼面王仰天嘶吼,聲浪宛如雷鳴,空氣都在顫抖。
緊接著——
以鬼面王為中心,一張巨大而猙獰的鬼臉,緩緩在地面浮現。
漆黑的線條勾勒出扭曲的輪廓,仿佛某種邪惡的圖騰,將整片地面化作它的領域。
趙空城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腳下蔓延的鬼面紋路,低聲罵了一句:
「……操。」
「禁墟序列176。」
「【鬼面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