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禁墟實驗場內燈光柔和,牆壁上懸掛的監測儀器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閃著資料流。
溫祈墨百無聊賴地坐在場地邊緣的金屬椅上,單手託腮,另一隻手轉著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這小子……怎麼還不來?」
話音剛落,實驗場的門,緩緩被推開。
吱呀——
一道身影,幾乎是拖著身體走了進來。
步伐僵硬、重心不穩,肩膀微微下塌,整個人像是被人從練武場裡直接拆了又勉強拼回來。
溫祈墨一愣。
下一秒——
「臥槽!!」
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七夜?!你……你這是——」
林七夜的臉,已經不能用「狼狽」來形容了。
一邊臉頰微微腫起,嘴角還殘留著一點沒完全消退的瘀痕,眼眶下方泛著淡淡的青色,整張臉寫滿了四個字——生無可戀。
他擺了擺手,正準備開口說話,腳下卻猛地一軟。
整個人向前一栽。
「哎哎哎——」
溫祈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觸手的瞬間,眉頭就忍不住跳了一下。
「……跟隊長對練了?」
林七夜點頭。
「對。」
溫祈墨沉默了一秒,仔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嗯……那說明你天賦還行。」
林七夜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極其認真。
「你管這叫……還行?」
溫祈墨被他盯得一噎,隨即露出一抹帶著自嘲的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還真不算慘。」
「我第一次跟隊長對練的時候,被打得在練武場地上趴了一天一夜,連翻身的力氣都
他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現在能在近身戰裡和隊長勉強過上幾招的,整個136小隊裡,也就紅纓和老趙了。」
林七夜忍著全身傳來的酸痛,慢慢站直身體。
如果此刻有人把他的衣服撩起來,就會發現——
他的背、肩、手臂、腰側,全是大片尚未消退的瘀痕,青一塊紫一塊,層層疊疊。
陳牧野的刀——
太快。
太重。
太狠。
而且,他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放心吧。」溫祈墨像是早已見怪不怪,語氣輕鬆地說道,「一會兒去找小南治療一下,保證不留後遺症。」
他笑了笑,補上一句:
「明天早上,又能精神抖擻地去挨揍了。」
林七夜:「……」
這一刻,他忽然開始懷疑——
自己加入的,真的是什麼正經組織嗎?
溫祈墨一邊扶著林七夜往禁墟實驗場裡走,一邊順勢抬頭,目光掃過整個場地。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門矢士。
衣服整潔,站姿隨意,雙手插兜,連呼吸節奏都平穩得不像是剛從練武場出來的人。
別說鼻青臉腫了——
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溫祈墨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門矢士,再低頭看看身邊這個幾乎是被「拖」進來的林七夜。
對比,過於慘烈。
「……」
溫祈墨沉默了兩秒,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不對啊。」
他指了指門矢士,又指了指林七夜。
「七夜都被打成這樣了,隊長……沒找你打架?」
門矢士偏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很平靜。
「找了。」
溫祈墨精神一振。
「那你怎麼——」
他話還沒說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門矢士身上掃了一圈。
「……一點事都沒有?」
門矢士想了想,語氣如實:
「可能是結束得比較快。」
溫祈墨:「?」
就在他準備繼續追問的時候——
旁邊,臉色蒼白、站都站不太穩的林七夜,幽幽地補了一句:
「不是隊長沒找他。」
溫祈墨下意識轉頭。
「那是?」
林七夜抬起頭,眼神複雜,語氣帶著一點還沒消化完的震撼:
「是他……把隊長給打了。」
空氣,安靜了。
溫祈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
林七夜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不科學的畫面,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是切磋那種。」
「是那種——」
他頓了頓,艱難地選了一個最貼切的形容詞:
「*打。」
溫祈墨:「…………」
下一秒——
「?????!!!!」
他的表情,從困惑 → 不解 → 震驚 → 世界觀裂開,只用了一瞬間。
「你等等。」
「你說什麼?」
「誰打誰??」
林七夜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
「門矢士。」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事不關己、甚至還在低頭看相機的某人。
「把我們隊長,正面打進牆裡。」
溫祈墨:「……」
他的腦子,短暫地宕機了。
隊長?
陳牧野?
那個一個人能壓著半個小隊打的男人?
被——
打進牆裡?
溫祈墨慢慢地,僵硬地,把頭轉向門矢士。
「……士先生?」
門矢士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嗯?」
溫祈墨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你……跟隊長,動真格了?」
門矢士想了想,語氣誠懇:
「算是吧。」
「我只是換了個形態。」
溫祈墨:「???」
「然後他就飛出去了。」
溫祈墨:「??????」
溫祈墨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鏡。
「……」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了。」
林七夜看向他。
「什麼?」
溫祈墨深吸一口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隊長今天對你,真的很溫柔。」
林七夜:「……」
門矢士在一旁,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結論,嘴角微微揚起。
「別這麼說。」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
「我也只是——」
「比他快一點。」
溫祈墨:「………………」
門矢士看著已經完全石化的溫祈墨,走上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動作很隨意,語氣也很平淡。
「放心吧。」
溫祈墨渾身一震,下意識抬頭。
門矢士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不急不躁的表情,彷彿剛剛討論的不是什麼世界觀崩壞事件,而是一次普通的切磋。
「你們隊長,」
「還是很有實力的。」
話音落下。
——啪。
像是什麼東西,在溫祈墨腦子裡,徹底碎掉了。
「……」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這句話本來是安慰。
但從門矢士嘴裡說出來,效果卻完全反了過來。
不是「隊長很強」。
而是——
「在我面前,已經算強了。」
林七夜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心情異常複雜。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今天挨的那些打,
某種程度上,
其實是隊長情緒還算穩定的表現。
溫祈墨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消化完這句話的「隱含信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士先生。」
他抬起頭,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之前說……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門矢士點了點頭。
「嗯。」
「那你——」
溫祈墨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這種存在,來我們這個世界……真的沒問題嗎?」
門矢士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般情況下,」
他轉過身,望向禁墟實驗場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
「是沒什麼問題的。」
「只要——」
他頓了頓。
「你們別逼我認真。」
溫祈墨:「………………」
林七夜:「………………」
禁墟實驗場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而在那片寂靜之中,
一個所有人都隱約意識到、卻還不敢明說的事實,正在悄然成形——
門矢士留在136小隊,
不是因為需要他們。
而是——
這個世界,暫時還承受得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