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秒裡,他的視線在靶紙、林七夜、手中的槍之間來回掃過,眉頭一點點收緊,像是在做一個違背職業尊嚴、卻又無法否認現實的判斷。
最後。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身,將那柄手槍遞向了一旁。
「……你來。」
聲音很平。
卻帶著一種「再不確認我今晚會睡不著」的疲憊。
門矢士微微一愣,隨即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甚至有點懶散,像是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行啊。」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接那把槍。
只是站在原地,單手插兜,姿態放鬆得過分,與這間充滿金屬與殺傷氣息的射擊室格格不入,反倒像是在街角等人。
林七夜愣了一下,下意識開口:
「你……不用那把嗎?」
門矢士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不用。」
下一瞬——
咔。
極輕的一聲機械聲,在安靜的射擊室裡清楚得刺耳。
門矢士腰間的駕馭卡盒瞬間展開,結構翻轉、重組,卡槽內部如同精密齒輪般迅速變形,槍管自卡盒末端延伸而出,在冷白燈光下定型。
——駕馭卡盒·槍型態。
冷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林七夜:「???」
「……這也行?!」
門矢士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手。
沒有刻意調整站姿。
沒有拉長呼吸。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得銳利。
那動作自然得,就像是早已做過成千上萬次。
抬臂。
平舉。
扣動扳機。
砰!
砰!
砰!
三聲槍響幾乎連成一線。
後座力被完美吸收,槍口穩得可怕,沒有哪怕一絲多餘的偏移。
林七夜下意識地看向靶場。
下一刻——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靶紙中央。
紅心。
紅心。
紅心。
三個彈孔幾乎重疊在一起,像是被同一顆子彈反覆貫穿。
射擊室裡,陷入死寂。
冷軒站在原地,盯著那張靶紙足足看了三秒。
然後,才慢慢把目光移到門矢士身上。
「……」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你以前,專門玩槍?」
門矢士把槍型態收起,卡盒重新折疊回腰間,語氣依舊隨意。
「沒有。」
冷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你怎麼做到的?」
門矢士想了想,似乎在認真組織語言。
最後,給出了一個極其敷衍、卻讓人無法反駁的答案:
「因為我什麼都會。」
冷軒:「……」
林七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那一槍——
連靶紙都沒碰到。
又抬頭,看了看那三個幾乎融為一體的紅心彈孔。
沉默了幾秒後。
林七夜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
「冷軒……」
「嗯?」
「我現在改主修禁墟……」
「還來得及嗎?」
冷軒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把那張靶紙取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動作很慢。
像是在埋葬某個對「新人射擊天賦」的美好幻想。
「……」
「來得及。」
……
回到紅纓的大別墅,林七夜幾乎是被門檻「放倒」的。
他鞋都沒來得及換,整個人直接撲進沙發裡,臉埋在靠枕中,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嘆息,像是把一整天積攢下來的疲憊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身體累。
精神更累。
今天這一天,對他而言簡直是災難合集——
早上被隊長按在訓練場裡「教做人」,刀光劍影,毫不留情;
下午被橡膠子彈追著打,跑、翻、滾,最後還是被打成了人形蜂窩;
晚上好不容易不用挨揍了,結果換了個方式繼續被折磨。
——尊嚴層面的。
林七夜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張靶紙。
三十米。
空白。
二十米。
勉強上靶。
十米。
……還行。
「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自己往沙發裡又埋深了一點。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他對槍,是真的沒天賦。
這種「沒天賦」還不是那種「多練練就能追上」的類型,而是冷軒站在他身後,沉默一次比一次久,最後連糾正姿勢都懶得糾正的那種。
想到這裡,林七夜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清楚地記得,走出訓練室的時候,自己累得腿都在打顫。
可冷軒……看起來比他還累。
不是身體上的。
而是那種——
教了一整晚,卻發現學生怎麼都教不會的精神性疲憊。
最讓林七夜在意的,是冷軒的眼神。
那雙平日裡冷靜、銳利、像槍管一樣穩定的眼睛,在離開射擊室時,只剩下了一點點光。
那點光,大概還是因為——
士先生還站在旁邊。
要不是門矢士的存在,林七夜毫不懷疑,冷軒當場就會對「教學」這件事產生深刻懷疑,甚至開始反思人生。
想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
「我也是難為他了……」
最後離開前,冷軒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卻難得多了點「安慰」的意味。
——新手這樣,其實也不算太離譜。
——以後好好練,慢慢來。
結果話說到一半,不知道為什麼,場面就反過來了。
林七夜當時站在走廊裡,看著冷軒那副「我是不是不適合當教官」的表情,腦子一熱,話就自己跑了出來。
「你放心,我覺得我現在沒天賦只是暫時的,多練練就好了。」
冷軒:「……」
「你要對我有信心,也要對自己有信心啊,你槍法這麼厲害,沒道理教不會我吧?」
冷軒沉默得更久了。
「時間,最重要的是時間……教學這種事情,要有耐心。」
「樂觀一點,至少二十米之內,我還是能上靶的,我還有救!」
那一刻。
冷軒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個正在安慰醫生的絕症患者。
最後,只丟下了一句:
「……你先回去休息吧。」
回憶到這裡,林七夜把臉從靠枕裡抬起來,仰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這算不算……把教官的心態也打崩了?」
客廳裡燈光溫暖,別墅安靜得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林七夜下意識側過頭,看向玄關方向。
下一秒。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單手插兜,步伐隨意,像是剛散完步回來一樣。
門矢士。
他掃了一眼客廳,又看了看癱在沙發上的林七夜,語氣平淡:
「還活著?」
林七夜:「……」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用沙發靠背擋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
「士先生。」
「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玩槍?」
門矢士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冷軒那樣嚴肅,也不像隊長那樣審視。
反而帶著一點看穿了什麼的輕鬆。
「誰說一定要適合?」
林七夜一愣。
門矢士走到沙發旁,隨意坐下,翹著腳:
「你又不是靠槍吃飯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
「不擅長的東西,本來就不是拿來證明自己的。」
林七夜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過了幾秒。
他小聲應了一句:
「……也是。」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他心裡那點被反覆摩擦的自尊,終於沒那麼疼了。
就在林七夜黯然神傷、躺在沙發上發呆的時候,一道倩影悄然走到他的面前。
「七夜弟弟,是不是很累?」紅纓穿著毛絨睡衣,手裡端著兩杯茶,笑著遞給林七夜和門矢士。
林七夜牽強一笑,接過茶,輕聲道:「謝謝。」
「其實還好,雖然累,但是很充實。」他喝了一口茶,眼神落在門矢士身上,隨口問道:「士先生呢?」
門矢士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淡笑,輕聲說道:「我不累。」語氣中帶著一絲揶揄。林七夜瞪了他一眼,又覺得這傢伙笑得莫名其妙。
紅纓看著兩人,忍不住噗哧一笑:「小南呢?她似乎對你搶了她團寵的位置有些生氣,回屋呆著去了。」
林七夜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恍然大悟:「難怪,她剛剛給我治療的時候,總是掐我肉,我還以為這是正常程序。」
紅纓笑得更大聲了,「其實,隊長對誰都這麼嚴格。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哪怕我是個女生,他也沒有絲毫留手,硬生生把我打哭了。」
林七夜沉默了許久,回想起早上陳牧野那凌厲的目光,緩緩點頭,「我知道。」
門矢士從旁邊靠近沙發,隨意坐下,把腿搭在椅子上,語氣淡淡地補了一句:「別忘了,你現在的疼痛,其實也算是一種財富。」
林七夜抬眼看了他一眼,心裡竟有些莫名的安心,「……財富?」
「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你自己還活著,也在提醒你有進步的空間。」門矢士微微聳肩,像是在評論天氣一般平淡,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穩定的力量。
紅纓笑著摸了摸林七夜的頭發,像個大姐姐般輕聲道:「好了,累了就早點休息吧,晚安。」
「晚安。」林七夜和紅纓道別,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門矢士在門口停了一下,望了他一眼,簡單點頭,隨後轉身離開,腳步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守護感。
林七夜躺在床上,望著空蕩的天花板怔怔出神,半晌後,他慢慢從床上坐起——
拔出鞘中的直刀,一手握刀,一手握鞘,閉目回想著今天陳牧野使出的每一式刀法。
月光灑進房間,刀光在他的手中反射微弱光澤。
他低聲呢喃:「明天……我要做得更好。」
隨後,揮出一刀又一刀,房間裡只剩下刀光切過空氣的聲音,以及他堅毅的呼吸。
門矢士的身影若隱若現,似乎在房外默默守護,又像是在默默評估他的進步。
林七夜心底湧起一股力量——即使累得像行屍走肉,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