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果然死了。」
不久後趕到的紅纓站在坑邊,俯視著那具焦黑破碎的殘骸,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舒坦的長嘆。
「終於結束了……好累啊。」
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剛打完一場普通的訓練賽,扛著長槍晃了晃肩膀,語帶抱怨地補了一句:
「今天一直在動腦筋,比打架還累。要是早知道最後還是得正面硬剛,還不如一開始就這麼打,一路平推,多省事。」
說著,她低頭拍了拍校服上沾著的灰塵與碎石,槍尖輕輕點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紅纓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兩人,臉上重新掛起熟悉的笑容。
「七夜弟弟、士先生,走!」
她揮了揮手,語氣豪爽。
「姐請你們吃晚飯!」
話剛說出口,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補充道:
「畢竟是你們第一次正式完成任務,慶祝還是很有必要的——」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紅纓往前走了幾步,腳步卻慢慢停下,眉梢輕輕一挑,似乎察覺到了某種不協調的地方。
她回過頭。
坑邊空曠,火焰餘溫尚未散盡。
門矢士已經走到了外側,隨意地站著,而林七夜——
還站在那個深坑之中。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
「怎麼了?」
紅纓走回坑邊,探頭向下看去,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
林七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盯著腳下那具難陀蛇妖的殘骸,目光在焦黑的鱗片、破碎的骨骼與塌陷的地面之間來迴游移。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彷彿有什麼關鍵的拼圖,怎麼都對不上。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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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那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但我估計,接下來十幾年,那玩意兒都會出現在我的噩夢裡。」
「十幾年?」
「你真覺得自己能活到那時候?」
「你什麼意思?」
「如果說……這些怪物,不只是我們學校才有呢?」
「你是說……整個大夏?」
「就像電影裡那種喪屍爆發?」
「對對對,就是那個意思。」
「拉倒吧。」
「林七夜不是說了嗎?只有二中出事,等我們被救出去,一切就安全了。」
「……林七夜。」
「他到底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
空曠的大禮堂此刻已經坐滿了一半的人。
從高二樓撤離出來的學生,全都被集中在這裡,唯一的進出口由斧頭小隊死死守著,厚重的木門後堆滿了雜物——至少在此刻,這裡是整個校園中最安全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恐懼依舊在空氣中流動。
哭泣聲、低聲安慰、壓抑的討論、偶爾失控的爭執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鍋翻滾不休的水。
有人不斷維持秩序,但沒有任何聲音,能真正讓人安靜下來。
安卿魚靠坐在禮堂大門後方的牆邊,雙眼緊閉,像是與周圍的一切隔絕開來。
他的表情平靜,卻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思考某個尚未被說出口的答案。
噠。
噠。
噠——
接連三道敲門聲響起,兩長一短。
守在門後的幾名斧頭小隊成員幾乎是同時一震,眼睛亮了起來,迅速將堵在門後的障礙物挪開。
「是李毅飛回來了。」
安卿魚睜開雙眼,目光轉向門口。
門被拉開,李毅飛喘著粗氣衝進來,整個人像是剛跑完一圈八百米,滿頭大汗,臉色發紅。
「怎麼樣?」安卿魚站起身,問道,
「其他地方的學生都撤離了嗎?」
「都撤了!」
李毅飛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胸口起伏不定,
「我一口氣跑了半個學校,除了這裡,連個人影都沒看到……他娘的,累死我了。」
「那就好。」安卿魚輕輕點頭。
「對了!」李毅飛忽然想起什麼,直起身子,
「我剛跑到操場那邊的時候,聽到藝術樓那邊‘轟’的一聲,動靜大得嚇人,好像有樓塌了。」
「這麼誇張?」
「八成是他們找到怪物本體,在打架吧。」
李毅飛往後一靠,長長吐出一口氣,
「說實話,要不是我還得搜救,真想湊過去看兩眼。」
「神仙打架。」安卿魚淡淡說道,
「你還是離遠點比較好。」
「也是。」
安卿魚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側過頭來:
「林七夜他們那個組織,叫什麼來著?」
「守夜人。」
話剛出口,李毅飛下意識捂住了嘴,想了想,又放了下來,
「算了,告訴你也沒什麼,反正這裡的人,最後都要被清除記憶。」
「清除記憶?」
「對。」李毅飛點頭,
「他們有一件能大範圍抹掉記憶的禁物,畢竟這次看到怪物的人太多了,真要傳出去,麻煩大了。」
「那你呢?」安卿魚看著他,
「你也要被清除?」
「我不用。」
李毅飛嘿嘿一笑,湊到安卿魚耳邊,小聲說道:
「不瞞你說,這次事件結束後,我應該能加入他們。」
安卿魚點了點頭。
「想加入他們,有什麼條件嗎?」
「你也想去?」李毅飛擺手,
「沒那麼容易。他們收人標準很高,要麼像林七夜那樣覺醒能力,要麼——」
「向他們證明自己的價值。」安卿魚接過話。
「對。」李毅飛笑了笑,
「我就是後者。」
安卿魚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水。
「也是,這次你的表現,確實太亮眼了。」
「要是我是他們,也會收下你。」
就在兩人說話間,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
這一次,沒有規律。
斧頭小隊瞬間警惕起來,李毅飛也站直了身子。
「誰?」
「我。」
門外的聲音平靜而熟悉。
「林七夜。」
聽到這三個字,門後的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木門被拉開,背著刀的林七夜緩緩走進禮堂。
「怎麼樣?」李毅飛快步迎上去。
「成功了。」
林七夜點頭,語氣平穩,
「難陀蛇妖的本體,已經被我們殺了。」
短暫的安靜後——
整個禮堂,轟然沸騰。
歡呼聲、哭聲、如釋重負的笑聲同時爆發,
那些真正從死亡邊緣走回來的學生,終於意識到——
他們,活下來了。
斧頭小隊的成員也激動起來,將斧頭隨手丟在一旁,彼此擁抱。
李毅飛用力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滿臉興奮:
「牛啊七夜!你們真把它幹掉了!」
「這下大家都得救了!」
他眨了眨眼,湊到林七夜耳邊,小聲嘀咕:
「我說,我這次立下了汗馬功勞,加入守夜人,應該穩了吧?」
「我可不想被洗腦……」
林七夜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禮堂——
那些笑著的人、哭著的人、彼此依靠的人。
半晌後,他才淡淡地開口:
「……或許吧。」
就在這時——
站在林七夜身後的安卿魚,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手槍。
沒有怒意,沒有猶豫。
漆黑的槍口抬起,穩穩地對準了李毅飛的後腦。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守在門口的斧頭小隊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能瞪大了眼睛,錯愕地看着那個一直安靜、理智、像是局外人般存在的少年。
下一刻——
扣動扳機。
砰!
砰!
砰!!
連續三聲槍響宛若驚雷,在封閉的大禮堂中炸開!
所有的歡呼、哭泣、笑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上一秒還沉浸在劫後餘生中的人們,臉上的喜悅尚未褪去,就被硬生生定格在原地,僵硬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出口的方向。
李毅飛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
只見安卿魚平靜地站在那裡,單手持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他,槍口處,一縷淡淡的青煙緩緩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那張臉,依舊冷靜。
冷靜得近乎冷漠。
李毅飛愣了幾秒,像是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隨後才帶着一絲困惑開口:
「……安卿魚?」
「你……爲什麼開槍?」
安卿魚沒有回答。
禮堂內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過了許久,久到李毅飛心底的不安開始瘋狂滋生,他才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動作僵硬地抬起手,緩緩摸向自己的後腦。
咔噠——
咔噠噠——
幾枚染血的彈殼,從他的後腦皮膚中掉落下來,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李毅飛的動作猛地一頓。
在他的後腦處,三枚淺淺的彈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收縮、癒合,皮膚重新合攏,只留下幾縷鮮血順着指縫流下。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抹真實存在的血色,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我捱了槍?」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爲什麼……我沒死?」
他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林七夜,伸出那隻沾着鮮血的手,幾乎要懟到他的眼前。
「七夜,你看!」
「你看我!」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聲音裡帶着近乎瘋狂的期待:
「我是不是……覺醒能力了?」
「對吧?」
「一定是這樣,對吧?!」
林七夜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着李毅飛那張寫滿希冀與恐懼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良久。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覺醒能力。」
這一句話,像是一柄無形的刀,狠狠斬斷了李毅飛心中最後的幻想。
林七夜的目光低垂,又重新抬起,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
「就是難陀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