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洞之行的前一夜,洛清瑶在东厢房的灯下碾碎了三株冰魄花。青瓷研钵里,幽蓝花瓣与寒灵力交融,凝成细如牛毛的冰针,针尾缀着肉眼难见的霜气——这是她对外门“阴寒手段”的改良,见血封喉,却不留痕迹。窗台上晾着昨日摘的冰魄花,花瓣上的霜气已被她收进羊脂玉瓶,以备沈昭宁雷火反噬时应急。
“咚咚。”
敲门声轻得像雪落。洛清瑶推门,见沈昭宁立在廊下,月白劲装外罩着墨色斗篷,赤霄剑悬在腰间,剑穗雷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该走了。”她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扫过洛清瑶袖口——那里鼓起的暗袋,她并非看不见。
洛清瑶侧身让路,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玉佩:“师姐,幽冥洞瘴气有毒,我备了清心丹。”她递过两个小瓷瓶,一个碧色,一个霜白,瓶身刻着极小的冰梅暗纹——那是她用冰棱一笔一划刻的,怕沈昭宁嫌药苦,特意在霜白瓶里加了蜜炼的冰魄花汁。
沈昭宁接过,指腹擦过她手背的薄茧,眸底闪过一丝波动:“多谢。”这一次,她没称“洛师妹”,只说“多谢”,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水流。
院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沈昭宁的亲信弟子阿七,见二人上车便挥鞭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洛清瑶掀开车帘,见听雷轩的老梅在晨雾中渐远,忽然想起昨夜沈昭宁转身时,后背旧疤在月光下的形状——那道疤从肩胛骨斜贯至腰际,纹路竟与她玉佩的冰纹严丝合缝,像一对纠缠的命符。
幽冥洞位于玄渊宗北麓百里外的黑风山脉,山路被浓雾笼罩,两侧古木枝桠如鬼爪,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马车行至山脚便无法前行,沈昭宁以雷火灵力劈开荆棘,赤霄剑的雷弧照亮洞口——千年古藤缠绕着嶙峋山石,藤蔓上挂着暗红色瘴气结晶,像凝固的血珠,稍有不慎触碰便会化作毒雾。
“跟紧我。”沈昭宁在前引路,雷火灵力在周身形成淡红光罩,驱散逼近的瘴气。洛清瑶紧随其后,寒灵力凝出冰棱照明,冰棱在黑暗中折射出幽蓝光芒,照见洞壁上的壁画:一群穿黑袍的人围着冰棺祭祀,棺中女子颈间,戴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玉佩,玉佩冰纹与壁画中“冰魄灵契”的图腾分毫不差。
“血煞教的祭祀图。”沈昭宁声音微沉,指尖拂过壁画上残留的黑色符文,“他们在找灵契的‘容器’,用容器献祭开启归墟之门。”
洛清瑶心头一紧,颈间玉佩突然发烫。她加快脚步,寒梅剑出鞘半寸,剑尖冰棱蓄势待发——这洞里的每一缕瘴气,都让她想起灭门夜的血腥味:母亲将她塞进地窖时的颤抖,父亲挡在她身前被血煞教徒砍断的剑,还有那些教徒脖颈上的血煞图腾……
行至洞中百丈,瘴气渐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沈昭宁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赤色玉符:“这是‘破瘴符’,能维持半个时辰清明。你寒灵体对邪祟有威慑,若遇危险,用冰棱封喉,别留活口。”
洛清瑶接过玉符,指尖碰到沈昭宁掌心的薄茧,低声道:“你也是。”她记得沈昭宁昨日雷火反噬时,后背灼伤的痕迹有多狰狞,寒灵力虽能疏导,却也会冻伤她自己的经脉。
沈昭宁没回答,只在前方引路。冰棱照见她斗篷下摆沾着的黑泥——想必是清晨特意去寒潭边洗过剑,怕雷火气息引来邪祟。洛清瑶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清冷的剑修,像一柄裹着霜的剑,看似伤人,实则护着鞘里的暖。
“嘶——”
破瘴符的光芒突然暗淡,一群青面獠牙的邪祟从岩壁裂缝中爬出,周身裹着黑雾,利爪泛着绿光,涎水滴在地面腐蚀出滋滋白烟。为首的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寒灵体……正好给教主炼‘冰魄丹’!”
洛清瑶寒梅剑出鞘如雪片纷飞,剑脊冰棱扫过,最先扑来的两只邪祟瞬间冻成冰雕,碎成齑粉。她身形灵动,在邪祟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刺穿咽喉——杀伐果断,毫不留情。这是她对外门欺凌的回应,也是对灭门仇人的警告:敢动她,便碎尸万段。
沈昭宁则挥动赤霄剑,雷火灵力炸开赤色光弧,将围过来的邪祟逼退。她的剑招大开大合,却总在洛清瑶侧翼留出空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一次邪祟从洛清瑶影子里窜出,利爪直抓她后心,沈昭宁的赤霄剑雷弧横扫而至,将邪祟劈成两段,雷火余波却擦过洛清瑶的肩头,烧焦了一片衣料。
“你没事吧?”沈昭宁上前,指尖触及她肩头的灼伤,雷火灵力本能涌出想要探查,却被洛清瑶按住手腕:“小伤,别浪费灵力。”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袖中却藏着刚碾碎的冰魄花汁——那是给她自己疗伤用的。沈昭宁看着她故作坚强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祠堂里那句“我会证明给你看”,原来她的“证明”,是这般沉默的、带着冰棱的守护。
灵契的牵引在此刻变得清晰:洛清瑶肩头的灼痛,竟化作一丝细微的电流窜进沈昭宁心口。她闷哼一声,才惊觉这灵契不仅是束缚,更是生死相连的感应——她受伤,洛清瑶也会痛;洛清瑶痛,她亦无法置身事外。
邪祟被清除大半,洞深处传来幽幽蓝光。沈昭宁指着前方:“那是‘九叶幽冥草’,能压制雷火反噬的奇药,长在祭坛石台上。”
两人走近,见石台上果然长着一株九叶草,叶片呈幽蓝色,脉络如冰纹流转,草茎缠绕着淡淡的金光——正是压制雷火反噬的关键。洛清瑶刚要伸手采摘,沈昭宁却突然拽住她手腕:“等等,草下有机关!”
话音未落,石台四周射出数十支毒箭!箭身涂着墨绿色毒液,箭头刻着血煞教的骷髅标记,破空之声尖锐如鬼啸。沈昭宁将洛清瑶推到身后,赤霄剑舞出雷火光幕,挡下大部分箭矢,火星与冰屑齐飞,照亮她凝重的侧脸。
“小心!”沈昭宁厉喝一声,雷火光幕被一支毒箭击穿,那箭擦着她耳畔飞过,射向洛清瑶心口!
洛清瑶瞳孔骤缩。她看见箭头上淬着的“蚀骨毒”,想起母亲临终前咳出的黑血,想起外门弟子被毒针所害时的惨状——这毒无解,中者半刻钟内化为脓水。
灵契的牵引在此刻疯狂预警:心口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冰针在扎。她转头看向沈昭宁,后者正被三支毒箭射中左肩,雷火灵力瞬间紊乱,赤霄剑“当啷”落地。
“师姐……”洛清瑶的声音发颤。
沈昭宁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灵契的蓝光在她周身炸开,她颈间玉佩的冰纹与沈昭宁肩头的伤口同步显现,血珠顺着冰纹蜿蜒而下,像两条纠缠的血河。
“清瑶!”沈昭宁扑过去,想要挡在她身前,却被洛清瑶轻轻推开。
洛清瑶看着逼近的毒箭,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寒潭初逢时沈昭宁灼热的手掌,听雷轩里她递来的清心丹,幽冥洞中她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她忽然笑了,唇边扯出一抹比哭还苦的弧度:“师姐,这箭……有毒。”
她没躲。
寒梅剑回鞘,素手张开,任由毒箭穿透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素白衣裙,颈间玉佩爆发出刺目蓝光——冰魄灵契首次完全显现,蓝光如锁链般将两人缠绕,沈昭宁肩头的伤口与她心口的血洞一模一样,痛感同步侵袭着两人的神经。
“噗!”沈昭宁喷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
洛清瑶低头看着心口的毒箭,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衣袖:“师姐……下次,换你护着我。”话音未落,她便陷入黑暗,最后一丝意识里,是沈昭宁撕心裂肺的呼唤,和灵契蓝光中,那道熟悉的、带着悔意的目光。
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血煞教余孽追来了。沈昭宁抱起洛清瑶,赤霄剑雷弧开路,声音嘶哑:“撑住,我带你出去!”她的左肩还在流血,雷火灵力紊乱不堪,却固执地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剑中,劈开挡路的邪祟。
洛清瑶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雷火气息的温暖,指尖无力地垂下。颈间玉佩的蓝光渐渐黯淡,与沈昭宁肩头的血痕一同隐入阴影。幽冥洞的瘴气再次聚拢,将两人的身影吞噬,只留下地上那株九叶幽冥草,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一盏未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