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冬的几只鸽子在教学楼顶停下,机械的脑袋时而低头,时而转头,咕咕地俯瞰着沉寂的校园。它们并不知道,一阵声浪即将爆发。
下课铃骤然响起,划破了校园的宁静。紧接着,脚步声像潮水般涌出,比深夜的雷更轰鸣、更炸耳。几千名学生拽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在一片喧腾与躁动中冲出教室、闯出校门。书包上挂着的玩偶和各色小饰物激烈地晃动着,在冬天的阳光下投出晃悠悠的光影,清脆的碰撞声混在鼎沸的人声里,仿佛敲出了一支欢快的曲子。
寒假来了。孩子们终于能暂时逃离高中生活的紧张与压抑。不管今天之前发生过什么,此刻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有些是掩不住的,有些是被周围热情染上的,全都真切而明亮。就连即将迎接高考的学生也是,这最后一个寒假,似乎也变得不同寻常。
十分钟后,嘈杂的声浪逐渐平息,高一学生的教学楼一楼只剩寥寥,欧阳雪雅,校园的大明星,穿着白色的棉袄和白色棉裤袜,正伏案疾书,摆在她眼前的是十本寒假作业,这叠纸对这位入学的“年级第一”,期末考试的“预定第一”,来说只是为了应付开学上交的“废品”,把空白填满就行,所以即便班主任正瘫坐在讲台上看着她乱写也无所谓。
讲台上的李老师人近中年,常年来跟着学生们晚睡早起的生活规律已疲惫不堪,有些恍惚的目光看着雪雅,从业多年的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类出身不凡的“神奇”学生,也很同情这位家庭过早破碎的女生,对于隐私的尊重他从未过多深入了解她家庭状况,只知道她没有选择住校,独自一人住在郊外,生活起居早已独立,所以出于照顾,这位“神奇”的女生有着远多于其他学生的自由和选择,毕竟只要不影响成绩也没有大不了。这女孩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他撑住讲台直起身子,轻轻抛下一句话,“你们早点回去,我走了,别忘了锁门。”
雪雅放下笔,带着笑脸站起来向他挥手告别,“开学再见李老师。”
李老师挥挥手走出门。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终于等到机会的韩贤明嚣张跋扈的出现在雪雅桌前,狠狠拍击雪雅的桌面。
雪雅早就嗅到这股熟悉的味道,她选择无视。
“呦,我才发现呢,这不是欧阳雪雅吗?原来你还在呢。”
雪雅不理她,专注阅读那些无聊的文字。
另外两人也走过来。
韩贤明两手一扫而过,把雪雅桌上的书全部推到地上。
“生气了吗?冰山小姐?”
雪雅握着笔在手上转了几圈,仍旧无视她。
“胆小鬼,连话也不敢说?哼,难怪爹妈都跑了,谁会要一个废物?”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内心已经不会泛起波澜。
站在两人身后的李玟悄悄说,“韩姐,我们赶紧走吧,不是说好了要去古街的吗?”
韩贤明耸耸肩,讽刺的笑着,“今天我有事,懒得整你,希望你下次不要成为全校最窝囊排行榜的第一名。”她转身时从讲台上抓起一把粉笔。
在走到门前时,突然转身将粉笔头一个接一个砸向雪雅。
“哈哈哈哈!”
虽然抬手挡住了一些,但是额头和脸上还是留下了白色的印记。
三人走出门去,随后传来锁门的声音,前后门都锁上了,门外还传来书柜重重倒下的声音。
“寒假快乐!前提是你还有个寒假,哈哈哈哈!”
雪雅有些慌了,从猫眼往外看去,前后门都被倒下的书柜挡住了。
轻叹一声,她回去收拾一片狼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静下心继续完成那些表面功夫。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书柜扶正的声音,雪雅闻声收齐东西,背上书包向门走去。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头发很多还有些凌乱,只比雪雅高不多,敞开的黑色外套,里边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神情哀伤也带着些许愤怒。
“你的同学真够野蛮。”他看着倒下的书柜喃喃说道。
见到他的瞬间,雪雅的忧伤灰飞烟灭,清澈的笑脸挂了起来。
“我收拾好了,走吧。”
她一甩那长过膝盖的长发,头发就缠住他的脖子,起到某种不太保暖的围巾的作用。
“你这头发也太长了,没人叫你剪掉吗?”他说。
“当然有,可是我不要,只要他们议论我的头发,我就说这是我和家里人的约定,如果有疑问就和我父母联系,嘿,我都联系不上他们,就让他们找去吧。”
“你越来越像不良少女了。”
“谁说的,老师们都评价我是淑女、大小姐,我也按时交作业了,年级也稳居第一,也就是经常逃几门课,让你带我到全国各地去玩,多见见人们的生活不比学这些生硬的东西好。”
“你那可不是逃几门课,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外边。”
“嘻嘻,我们可是共犯,再说了,
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这样,难不成你真的还想安安稳稳的在这高中里呆上三年?”
“在认识这个世界之后我才明白,平常我们觉得无聊的普通生活,是很多人梦寐以求却永远得不到的‘美好’。”
“所以啊,我们短暂的生命就应该到处看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说不定可以活几百万年,导弹都打不死你,你还可以飞到宇宙里,所以接下来你要好好满足我哦。”
“我尽量。”
“带我飞回去吧。”
“今天这么冷,你忘了上一次你发烧多久?”
“我才不怕,能飞多了不起,如果感冒是代价可太便宜了,你飞低一点,或者飞高一点。”
“不行。”
雪雅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嘟起了小嘴。
“哼。”
“这招对我没用,好好坐公交。”
太阳快要下山,残阳血色,但金光万丈,街道两旁银杏的金黄在风中飘落,他靠在车窗的边沿,沉没在金黄里,那光芒在眼前如浪涌,不断翻腾,粉色的晚霞占满整片天空,他不自觉的想要伸手触摸,只能擦去窗户上的水雾。
雪雅安逸的靠在他肩膀,闭目养神,嘴角展开满足的微笑。
天很快就黑了,终点站也到了。
寒风开始肆意呼啸,道路一侧的灌木齐刷刷的发出响声。
雪雅的脸上迎面撞上北风,宛如刀割的刺痛,把头发全部缠住面部也无济于事。
他握住雪雅的手,双手的缝隙溢出金色的光芒,顿时一股暖流涌入雪雅身体,身体一切不舒服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比冬日的暖呼呼被窝还要诱惑,她朝他扑过去,紧紧抱住一只手。
小区灯光暗淡,在家的住户不到一半,在家的大多是老人。
他们的家是两栋相邻排屋,走过雪雅的那栋,两人并没有停留。
“快输密码。”
“你不也有指纹吗?”
谈话间,门从里边打开了,一个上身短款女仆装下身黑色网袜的女人站在眼前,她的灰金短发遮住左眼,瞳色酒红的美丽女人,右眼眼角有颗泪痣,双手摆在腹部,端庄的在门后行礼。
“欢迎回来舰长大人,还有雪雅小姐。”
“今晚吃什么呀。”雪雅高兴的问她。
“遗憾的是,今晚不是我做饭,是舰长大人的外婆。”
两人换下鞋子走进厨房,雪雅向他的外婆热情的打招呼,那是一位发福的劳动女性,已经染过的黑发也褪色露出白发。
多年以来他在外公与外婆的照顾下长大,老人总是不嫌麻烦从几公里外跑来给他做饭,即便是接受了丽塔的存在,老人也还是坚持坐公交车赶来,他接受老人的好意,但受不了她的唠叨,也不想让他们这么辛苦。
果不其然,看到他老人又开始调侃他的各种缺点,夸赞雪雅,实事求是,但是他心里矛盾,各种心思纠缠,难以平静的接受。
那种亏欠的和无以为报的痛苦,不断螺旋,总是抵在喉咙,却说不出话。
老人坚持要自己干活,不想要丽塔插手,各种蔬菜鲜肉是从菜场买来一路带到这边。在照顾他这件事上老人有自己独特的坚持,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精神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很少与老人说话,小时候也仅仅会说些无意义的孩子话。他觉得外公很厉害,他以前是很了不起的工人,学习能力很强,电工、技工、木工都是自学而且样样精通,还能炒股赚钱,自己从没有展现过这么厉害的天赋;他觉得外婆很厉害,她不识字,但是所有的家务事都会做,而且从不嫌累,她做的饭很好吃,自己连罐子里的食盐和味精都分不清,如今有了超凡的身体,只能在读书上下功夫,依然对自己的生活毫无经验。
外婆也总是最后上桌,即便是他们强烈要求,她也要坚持等他们吃完,总是这样。
而今天,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寒假不用让他们再赶过来。
想要说服这样固执的老人很难,甚至他已经脑袋一团浆糊,但他真的做到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多么有逻辑,只是因为这是他的要求。
看着一桌熟悉的菜,他感觉眼睛湿润,而雪雅和丽塔在一旁偷笑。
“快吃饭吧。”
温暖的灯光里,人们正要迎接新的一年,很快就是农历新年,那会是很热闹的一段时间,市政的工作人员忙碌着,用横幅与装饰装点街边路灯,城市的道路上年轻人一群又一群,拥挤在街头巷尾,小吃摊、奶茶店挤满了人。
寒风呼啸的屋外,外公开着电瓶车来接外婆,他们送外婆走出门。
送走了他的外婆,雪雅侧躺在他家二楼的沙发上,手上剥着砂糖橘,看着每天大同小异的晚间新闻,等到丽塔收拾完餐桌和雪雅坐到一块。
“他出门了吗?”雪雅平静的发问。
丽塔抱起靠枕慵懒的坐下,让雪雅可以枕在自己大腿上,“是的,不知道这次要出去多久。”
“他总是这样,一句话不说,自顾自的。”
“我很喜欢他这点。”
“这哪里好了,难怪没有女生喜欢他。”雪雅无聊的刷着手机。
“但是,如果他有喜欢的女生,那个女孩子一定会被保护的很好。”
“那倒是”,雪雅手指刷新的更快了。
丽塔看向窗外边黑漆漆的夜空,接近零下的北风撞击着玻璃,头顶吊灯暖黄色的光包裹了客厅,而远处的他此刻正在黑暗中追逐着年轻人特有的难以表达的心意。
离地不过百米的空中,黑暗里人型的影子背后的U型轮廓亮着微弱的蓝色光芒,跟随着地面上两位老人的电瓶车。
生活上各种帮不上忙的他,此时能做的只有守护他们安全,偷偷的。
丽塔拿起放在茶几上竖立的一根纯白短棍,非常标准的圆柱,陶瓷的光泽,外表洁白的一尘不染。
丽塔盯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将它放回原处,拿起电视遥控器,在频道里切换。
在黑夜笼罩的地球这一面,上百颗卫星环绕着地球,月球的一半正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苍白而又死寂。在水纹一样飘忽不定的另一个位面,无数和银河系一样的河系正像泡沫一样漂浮在同一个世界,唯有地球人类存在的太阳系和极少数的时空位置被标注醒目的标识——一种无法被人类现有技术观测、捕获的粒子海笼罩了这些区域。
……
他漂浮在近地空间,就和身旁的一颗卫星并排,看着几乎所有人类都无法看见的景色,星球的那一端,阳光正在从炽白色到淡金色从地平线漫延到涌起。
绝对的寂静。这不是地面上的那种安静,而是存在本身的基底——一种剔除了所有介质振动后的、纯粹的空无,只有存在于银河本身的震动。
暗金色的装甲附着在他身上,不规则的凸起与尖端,以及胸前骇人的深渊。
他不属于人类的“视野”看见许多,却看不见未来的一丝一毫,但属于人类的眼睛却看见无数灯光在阳光的覆盖下熄灭,等到下一次黑夜再度亮起。
无数陌生的人们在日光下走出家门,奔向各自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