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温暖又亲切的称呼,在本地人的共识中,那天理所应当是合家团聚的。
但对于两个孩子和一伙“外来人口”,这样的一天意味着什么呢?
早上,雪雅接到自己爸爸的电话,远在某一线沿海城市的他表达了自己对女儿的新年祝福,他前几天向雪雅寄去了大量的物件今天已经到了,有过年用的装饰摆件,还有很多食品,雪雅和小区保安们看着塞满的快递室默不作声,同时,雪雅还收到一笔数额庞大的新年红包,她会拿这笔钱继续理财,与同龄人相比,她已经完全财富自由,除了没有成年人相应的权利,她什么都不缺了。
和过去一样,雪雅没有接到母亲的一丝消息,眼不见心不烦,如果哪天真的收到了,说不定一年的好心情都要烟消云散。
而他,没有收到父母的消息,按以往的习惯,如果企业按时放假,爸爸妈妈就会回来,而在回来之前也会提前告知,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感受到如过去那般短暂的温情。
不需要在一棵树上挂满装饰,过年只需要几张红色的纸和大扫除,还有一桌像样的饭菜。
“神州的新年?以前听符华介绍过。”姬子缠着红围巾,裹着混色毛衣,披着一件夹克,瞧着够不着窗户的德丽莎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这么传统的跨年节日。”
“谁说的,明明已经好几次了。”德丽莎使劲地垫着脚,用力地向姬子强调,“别光看了,快帮忙。”
姬子极不情愿地捧起德丽莎,德丽莎终于顺利的把福字贴在窗子上。
“不好不好,好像贴反了,姬子快再抱我起来。”
“你应该看清了再贴,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真是麻烦。”
“姬子!”
两人吵吵闹闹的,但总归是一切顺利。
这边似乎没有问题,去看看其他人吧。
楼上客厅,雪雅、丽塔和琪亚娜在打扫,地板、柜子还有墙上各种雕刻的缝隙。
雪雅突然朝他叫嚷,“你的拖鞋没洗过,别踩过来。”
“等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事可做,拐弯跑上楼。
自己的房间好久没有整理,大多时候自己都不在家,先去整理房间吧。
但是站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他摸着一尘不染的地面,掀开一尘不染的窗帘。
哦对,丽塔一直在打扫这个家。
就像过去一直是外婆在打扫整栋房子一样,丽塔很完美的取代了这份工作,也让他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无事可做。
在这栋房子里,并没有多少生活留下的痕迹。
要下去帮忙吗?本来这层楼也要打扫的吧?这不是我的房子吗?
他揉着额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用板刷洗干净鞋底,找到雪雅,他说,“我能做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了,嗯,你去把浮雕再擦一遍吧。”雪雅说。
丽塔正好在一旁,“这边的我已经擦好了,舰长不必麻烦。”
他再度无力地捂着额头,“那很不幸了。”
丽塔掩着嘴偷笑,她说,“木头制品不需要经常清洗,在冬天容易开裂。”
这所谓的大扫除对丽塔和大家来说也只是简单走个过场,毕竟平时就有一直维护,哪里需要在这种时候大动干戈。
正在擦大门的琪亚娜卖着萌凑上来,“舰长能不能来帮帮我。”
他就像是找到了救星,和琪亚娜的心思正好对上。
琪亚娜见他答应的很果断,就试探着说,“那我去隔壁找芽衣了,没问题吧。”
“交给我吧,你走就是了。”
楼下,德丽莎和姬子还在纠结要怎么处理灯笼,两人意见不合争论不休,琪亚娜见状悄悄的从前门溜了出去。
隔壁,芽衣和布洛妮娅在整理雪雅的房子,布洛妮娅的重装小兔(一种可以反重力的量子性质机械体)这时候就排上用场了。
他很卖力地擦干净大门的里外,一扇大门也用不上多少时间,琪亚娜这么用了那么久?
丽塔对他说,“舰长大人空下来了可以收拾一下您房间里的那些旧书,不知道那些书还有需要的吗?”
“那些书权当纪念,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不好替舰长下决定,所以还是请舰长自己处理吧。”
旧书,大多是初中和小学的教材,还有那段时期看过的名著,大多堆在桌子上。
他把那些书按种类放上书架。
整理这么多书,总要翻翻找找,他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一卷照片,那是小学时候的毕业照,里边的大多数人已经在记忆里蒙上了迷雾,他数着人头一个个的找,找到了那时候的雪雅,那时的她活脱脱一位优雅的公主,洁白的欧式连衣裙在一众稚嫩的服装里格外显眼。
从认识到现在,原来好多年了,她除了外表倒是一点没变,也一直很优秀,而他洗礼风火后面目全非。
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雪雅推开门,“你整理的怎么样了?”
“好了。”其实并没有。
雪雅走上前,“这是以前的照片?”
她指着照片上的他说,“你看以前的你,长得和女孩子一样,笑脸多可爱啊。”
雪雅顿了顿,“这照片让我想起来好多事,我还记得三年级运动会的时候你参加的短跑,还拿了全校第一,连那些校队的同学都比不过你。四年级的暑假,你总是和同学打游戏,还被阿姨教训,总是看见你的笑脸,但你考砸了也会难过自责,会撕试卷,会哭,你还总喜欢校外的零食,外公总是不情愿地给你买,你也会给我尝一口,你知道其实我很喜欢那些“垃圾食品”,只是家里的规训不允许我去碰。”
雪雅哽咽了,“每次到了晚上总结一天的时间我总天真地觉得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们大学毕业,也许我们还会考研,可能还会出国留学,就算不去想世界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总是忍不住去想,以前的那个你去哪了?”
“他在另一个世界迷路了,再也找不到往前的路。”他似乎是在开玩笑。
“难道成长一定要失去些什么吗?”
他把照片卷起来塞回抽屉的角落。
“雪雅,如果丽塔她们从来没出现过,你觉得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改变吗?”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些想法,‘假如’这种事情,从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慢慢地脱掉外套,掀起里边的衣服。
“雪雅你看。”
他上身的肌肉像古老的岩石,撕裂,沉重,心脏的位置密密麻麻凸起的紫色筋脉螺旋出巨大的旋涡状。
“你还好吗?”雪雅有些胆怯的问道。
这对雪雅来说是一副诡异的光景,人类的身体不可能是这样的。
她会在任何场合远离这样的人,可这是他。
雪雅小心的用手试探他胸口的伤痕,“痛吗?”
“从那以后,我就不怕痛了。”他说。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雪雅有些自责。
“那块东西改造了我的身体,让我可以控制那样的力量而不会被炸死,我已经是一个行走的炸弹。”
“有别的办法吗?”
他重新穿上衣服,“这段时间我逐渐发现,我失去的不仅是原本的身体,还有人的认知,我开始很自然的放弃原本作为人的习惯,我不会饿,也不会累,也不会痛,虽然我刻意得让自己看上去还像是人。我甚至不需要呼吸。身体流着的也不是血液,我很清楚,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完全脱离人类社会。你也觉得我不像人类了吗?”
雪雅有些为难,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他的身体发生了改变,但很显然,自己严重低估了他“改变”的程度。
他确实变了很多,变得有些……低沉,消极,诡异。
但是,那又怎样?
突然,她紧紧抱住了他。
一贯情绪稳定的雪雅很少有这么激动的反应。
“你还是你,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苍白的雪原上钻出了一抹绿色,他冰冷的心确实得到了一丝触动,也是这宝贵的触动让这片冰冷有了化冻的可能。
“不要再独来独往,多和我们待一会,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有我在。”耳边,雪雅的声音在用力的颤抖,和她相处这么久,记忆中少有她这样的模样。
他用力感受她身上的温度。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模拟的感官并不能完全还原人类的感觉。
在不经意的瞬间,他似乎意识到,即便到了崩溃的前夕,也会有一束光从内而外照亮他灰色的灵魂。
他始终害怕的,和能够拯救他的东西,一直是同一件事。
从意识到自己失去人类原始感官开始,他靠着日积月累的习惯活着,可仅仅一年的时间他就开始忘却人要如何活着,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种磨损的速度快的吓人。
“不会了,我不会迷失,只要还有你们。”他说,即便是违心的说辞。
雪雅逐渐平息呼吸,抓着他双肩,热情的目光望向他冰冷的眼睛深处。
“我们要一起好好的,谁都不要落下。”
他看见她满溢阳光的微笑,还有泪水。
雪雅一直很坚强,她那脆弱的一面不会展露在外人面前。
雪雅很坚强,外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似乎,真正的雪雅,不是这个样子。
丽塔躲在门后,微微仰着头,放松地靠着墙,挂着欣慰的微笑,悄悄地听着两位小朋友的烦恼。
丽塔一直觉得,这样的他们,很有趣。
几分钟后,忙完的大家聚在客厅,讨论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今天晚上我们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
大家都在认真思考,这似乎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思路里只有简单的吃晚饭,然后等待一天的结束。
很不幸,他这“伟大”的想法没有说出口,不然就能成功毁掉大家一天的好心情。
对这几位来自异世界的朋友来说,这么盛大的节日理应有盛大的活动,派对之类的,但其实大摆宴席是不被提倡的。
“好可惜呢,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没有烟花。”芽衣遗憾的说。
“不好意思,现在烟花不便宜,而且法律禁止我们燃放烟花。”雪雅解释说,“我们一般会在家里看春晚,然后第二天的早上吃面条,寓意平安长寿。”
“挺有趣的,但是还有别的活动吗?”相比在圣芙蕾雅学园时学园内安排满满的时间表,这边的活动安排着实显得有些单调。
“一般情况下,没有了,这么冷的天,大家更喜欢待在家里。”
姬子提议说,“不如我们出去玩吧,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我们都还没出过远门,就算不走远,在附近逛逛也行吧。”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等着他的决定。
他考虑了一番,这附近已经够偏了,加上外边这么冷的天气,往山里走应该不会引人注目。
“去爬山怎么样?”他说。
在房子有限的空间里待了太久,就算是琪亚娜也会觉得无聊,上回让她们出门还是为了买衣服。
曾无数次路过又忽略的廉价服装店在那关键时刻发挥了大作用,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衣服可以按重量购买。
在国内只要不是裸奔,仅仅因为奇装异服虽然会遭白眼,但还是没有人愿意管的。
什么都没带就出发后。
琪亚娜疑惑地说,“舰长,你穿的这么少不冷吗?”
雪雅解释说,“没事的,他不冷。”
离小区6公里远就是盆地边缘起伏的群山,最外边的那一座上边有间传统风格的亭子,已经有些年迈。
他很尊敬大山,从山脚望向山顶的瞬间,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这份渺小的感觉在提醒他此身仍为人类。
走过无人打理的荒地,与膝齐高的野草在摇摆,顺着不知道是谁整理出的泥巴路,穿过高架桥,沿着田埂,两旁的橘子树还挂着没有采摘的鲜艳果实。
琪亚娜跑去摘了几个,表皮已经干撇,但运气不错,里边是甜的,琪亚娜高兴地跑向芽衣与她分享这令人惊喜的果实。
北风略过草地刮在雪雅脸上,稚嫩的皮肉感到寒冷,于是她用围巾裹住脸。
除了琪亚娜和芽衣,其他人都自然的间隔着距离,大家都保持沉默,日常的话题,简单的语言,都成了彼此间的沟壑。
他当着领头羊,走在石子和泥巴组成的小路上。
开始上山。
两旁不过是些杂草,小树。
这平凡的景色反倒吸引了她们,最为常见的绿色植物也能让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对于来自别的世界的她们,这些植物的造型就足够新鲜。
雪雅觉得好奇,他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条路?
她小步追上他,“等下我们”。
他回头看去,德丽莎她们对着一树的腊梅端详,似乎恨不得用眼睛把整棵树带走。
颜色,视觉的冲击;气味,嗅觉的冲击;抚摸,触觉的冲击。
对她们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体验。
山腰上成片的腊梅树百来株层层排列,但是野蛮生长,歪七扭八,稍作打理理应变成小有名气的景点,然而这常年无人问津,就连附件的农户除了上坟也少有往这走的。
紫红色的花开或者未开的都挂在枝条上,他们这队人走走停停,这里的气味与颜色是多么的新鲜。
可惜丽塔没来,他想。
雪雅在他身边惊喜的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没有特意去找什么景色,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想找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逛着逛着,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你的心事有些太沉重了。”
“还好吧,比起现实里发生的这些事,心里难受点也不算什么坏事,降低预期总是好的。”
“但这里确实很美啊,能看见这样的风景,心情也会好点吧。”
“有点,这里一年四季都不同样,一个人的时候确实能感受到平静,我也终于有了值得分享的东西。”他说。
雪雅掏出手机,简单的拍了张风景照,把手机递给他。
“帮我拍张照吧,你小时候可是有数码相机的,要把我拍的漂亮。”
雪雅钻进花丛中,他透过花丛看去。
雪雅在枝条间移动,“快说说,我要摆怎样的角度。”
他完成聚焦,放大雪雅脸部的特写。
“大概,笑一个吧。”他说。
雪雅双手比出V手势,贴在脸的两侧。
“CHEESE。”
他按下快门。
看着这张定格的笑脸,他瞬间陷入恍惚。
大概,那些青春偶像都只能羡慕这样的容颜,不只是那有无比感染力的青春洋溢,还有她只需一眼就让人无法忘却的纯洁美丽,这张笑脸无论是绽放在这堆腊梅,还是一堆玫瑰里,它们都喧宾夺主。
“太过分了。”他闭上眼睛小声说。
“怎么样?让我看看。”雪雅走来检查照片。
“什么嘛,只拍了一张。”
他用拳头压着上嘴唇,压抑着有些后知后觉的躁动。
“你怎么啦?”
明明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看见这张笑脸的一瞬整个人都陷入了温柔乡。
他想到雪雅入学的第一天就被推选成冰山美女校花,当时三个年级的学生都自发跑来观摩这位美的不可思议的女生,把整层教学楼那是堵得水泄不通,连教导主任都被惊动带人驱赶学生。
难道她在学校里只保持基本的微笑和冷淡脸的原因是因为会引起骚动吗?
“我觉得拍得挺好的。”他说。
“还行吧,要是横过来会更好。”
琪亚娜她们走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呢?是在拍照吗?”
“不介意给我们拍几张吧。”芽衣说。
“没问题。”
一会儿,他看着雪雅手机上的照片,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琪亚娜她们的审美,无意间忽略了现实世界。
虽然琪亚娜她们彩色的宝石眼睛,小巧的鼻子,精致的五官分布在现实世界足够惊艳,但毕竟是人类想象出的形象,对于相关文化的受众来说并无异常,但对于从未接触过的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有些诡异感,比如那么细的脖子居然能撑起脑袋。
还有她们经过身边时留下的香。
“大家一起拍张合照吧。”雪雅建议说。
德丽莎和姬子也赶上来,布洛妮娅双手插兜跟在后边。
六个人挤在一棵树下。
“舰长不来吗?”德丽莎说。
“没关系的,下回有机会再加上我吧。”
他往后退去,寻找合适的距离,不想脚下踩空从上坡摔了下去。
“舰长!”
她们急忙上前查看,看到的是倒在草丛里下意识动用律者理论穿上了装甲的他。
他还没有向她们透露过自己的状况。
……
他欣赏着合照,大家似乎都很开心,雪雅反而拘谨起来。
大家都折了几支花束,鲁莽的琪亚娜扛了一整条树干。
大家似乎对他的情况没有太过好奇。
布洛妮娅走在队伍的最后,暗自观察着他。
一种直觉在提醒布洛妮娅,他身上有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今天的晚饭需要很隆重的准备,简单应付午餐后,德丽莎去午睡,姬子酒瘾犯了求着要去购物的雪雅带她去超市,芽衣和丽塔忙的不可开交,只剩他和琪亚娜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着黑色的蔷薇荆棘。
“好无聊啊,接下来要做什么呢?”琪亚娜伸着懒腰。
小区里有几个小朋友在追逐打闹。
“啊,好羡慕啊,我想出去和他们玩。”琪亚娜搅动头顶黄花梨的树枝,闷闷不乐的说道。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看见整座城市,就离这里不远,你想去吗?”
“行吧,总比在这里没事可做来的强。”琪亚娜说。
“我带你飞过去怎么样?”
“飞过去?你在开玩笑吗?”
“刚才你们应该也看见我那个样子,会飞也是我的能力之一。”
“原来你有超能力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普通人呢。”
“你看见我刚才那个样子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有隐藏力量什么的很正常。”
他想了想,琪亚娜毕竟是个笨蛋,反应迟钝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说,“我并不是可以瞒着你们,只是我拥有的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而且很危险,我已经非常克制,平常上下学当做交通工具已经很了不得了,你们也确实不用太在意,这和你们女武神的装备也挺像的。”
“这样啊。”琪亚娜确实不太在意。
“那走吧。”
他握住琪亚娜的手,覆上了金褐色的装甲,不急不慢的腾空而起。
“咦?这就飞起来了?”
“你应该不恐高吧,我还得提高高度。”空中对流的噪音太大了,他提高嗓门。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他拉着琪亚娜很快地攀升到对流层的高度,贴着云层飞行,这样地上的人就看不清他们。
高处的景色确实很好。
“哇,好高啊。”琪亚娜惊喜的扫视眼前的景色,远处是各式形状的高楼,那是城区,另一边的更远是成片较矮的房子,那是一连串的乡村,这样的建筑琪亚娜还是第一次看见。
一只手拉着他挂在半空,换做普通人就要脱臼,可她轻松自如的单臂引体向上,抬起另一只手去触摸云层,有些冰凉,冰渣子还有些磕手。
“再飞高点。”
“不行,很危险的。”
“本小姐才不怕,到云层上面去,我要看更漂亮的景色。”
他没辙,继续提高高度,拉着她穿过了厚厚的云层,静电在云层拉起电流。
黑白交织的光影转瞬即逝,湛蓝明亮的天空突入视野,远处灿烂的金色浸润洁白的云海,顿时豁然开朗,光晕映出彩虹,照射在琪亚娜银白的长发上,闪闪发光。
他停了下来,和琪亚娜一起踩在云层上,崇拜于自然的伟力。
琪亚娜半遮着眼,从指尖缝隙瞟向远处的白炽光源。
脚下的无边云海在平缓移动。
“我从来没发现天上这么~好看。”琪亚娜有些激动的说道,“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根本没时间想这些。”
他瞧向琪亚娜,眼中对她抱有何种情感?这个单纯的女孩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可他全都知道。
在他最迷茫的时候,他认识了她,这个傻傻的笨姑娘,那时不过是在舰桥上简单的互动,简单的小故事,他看着这个女孩一步步揭开真相,逐渐被完善的世界观,推着她走向了残酷的命运。
但她没有就此放弃,独自一人向命运发起挑战。
他的律者视野能清楚的看见琪亚娜体内的律者核心,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意识。
“琪亚娜。”
“怎么了?”
“你害怕什么?”
“害怕?本小姐什么都不怕,等下,你不会要把我丢下去吧?”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所有的朋友都离你而去,整个世界都与你为敌,连你自己也成了你的敌人,你会这怎么做?”
“啊?这么突然这么说?”她完全没有思考的表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大概是我又在发牢骚了,忘了我说的吧。”他说。
“但是……”他左手握紧拳头接着说,“我想要保护你。”
“本小姐才不需要你保护,我这么厉害,再说了,还有芽衣在呢。”
他放下了情绪,“是啊,在这个没有崩坏的世界里怎么可能有危险呢。”
他的目光呆滞地盯着她体内的核心。
“你怎么一直盯着本小姐?”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故事。”
空之律者的双眼似乎在他眼前睁开,那金黄的十字瞳孔就像无数凶狠的毒蛇在黑暗中窥伺。
“你怎么愣住了?你可别突然松手啊!”
幸好那只是臆想。
“这里没有别人,有些话我终于可以和你说,我向你保证,未来的世界有太多的不确定,但是我一定会保护你,哪怕献出我的生命。”
“你好奇怪啊。”
“总有一天,我证明我的决心。”
为了更深的理由,他真正有赴死的决心,这个脆弱的世界无法承受一个律者。
在云海漂流了一会儿,他选了一座大厦的楼顶,很显然,琪亚娜并不恐高,反而觉得刚才的过程很兴奋。
琪亚娜激动的向他讲述着她的故事,讲着和芽衣她们执行的许多任务,面对了许多的怪物,她不停吹嘘自己的本领,那些和敌人缠斗的过程被她表演的绘声绘色。
他没有在听,目光吸附在琪亚娜眉飞色舞的脸上。
“你简直比布洛妮娅还要安静,但你们两个的安静好像也有些区别,区别在哪呢?”琪亚娜自言自语着。
他就这样安静地陪琪亚娜坐在大楼的边缘,仅仅是看着她,他就能感到充分的平静。
下边,街边的树已然凋零,时不时刮起的寒风,搅动枝条。
马路上稀拉的车流,各自去向目的地,它们大多塞满了物件,带着喜庆的气氛,行向名为家的远方。
天色渐暗,气温逐渐下降,琪亚娜感觉到寒冷。
“阿嚏!”看样子一些简单的生理反应在她们身上也存在。
“我们回去吧。”他说话的语气总像是命令。
“等下。”琪亚娜拉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你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听见这句话的他着实有些惊讶。
“为什么这么说?”他说。
“你之前明明说这个世界没有崩坏,可你身上就有崩坏能,我能感觉出来。”
“你能感受到崩坏能?”
“那当然,我可是女武神,别的什么我不敢保证,但是崩坏能我可太熟悉了。”
“等回去再说吧。”他想草草结束对话。
琪亚娜用力拽住了他的手。
“如果你不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我无意隐瞒什么,这件事其他人也不知道,等吃饭的时候说吧,让大家一块听,免得我重复讲太多遍。”
“这样话……那好吧,你可不准骗我。”
“我不会骗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已经拥挤的房子里,一楼餐厅的桌上摆上了竹笋炒肉,西红柿炖牛肉,等等,还有上回雪雅并不满意的经过改良罗宋汤。
今天过去,就是新的一年了。
“你们去哪里了?我找你们好半天了。”德丽莎抱怨地说,就像是大家长。
蒙头吃饭感觉不好,总想要有些背景音,雪雅提议把晚饭搬上了客厅,让电视机节目提供一些噪音。
“这些人长得真奇怪。”琪亚娜说,异世界的她们有不一样的审美。
“别这么说,琪亚娜,这很没礼貌。”姬子批评她说。
时间流逝的很快,不只是这座城市,不只是这个省份,此时的远方,无数个家,无数的人,围聚在温暖的房间,热闹的等待新年的声音,有的人独自留在没有归属的城市,用视频与远在他处的亲朋好友报平安,也有的在颠簸的行程中守候着到达,也有的远在边疆用身体守护着身后的幸福。
他,望着时钟,距离那个了不得的时刻只剩下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很久吗?不久,但很难熬。
琪亚娜总感觉忘了什么,但无所谓了。
他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也觉得不该如此平淡的结束,于是想出去找点事。
悄悄出去,飞了没多久就注意到一边的荒地上密密麻麻的灯光。
他隐蔽的降落,解除变身状态,向着那些看上去年轻的身影走去。
好多车,好多人,这偏僻的郊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烟花、烧烤、强力的照明灯、火堆,这地方哪里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这里在搞什么活动?”
他从背后突然出现把眼前这几人吓了一跳,这几人显然在搬运一些物资。
“你是谁?”
“我就住在旁边的小区,看到这的动静就过来了。”
他很快注意到他们中间不少人穿着校服,仔细一看,上边正是自己学校的标志。
“你们是二中的学生?”
“是啊。”
“我也是,我是高一的。”
“我们是高三的,马上就要毕业了,几个班的人组织了一下,打算搞一个跨年晚会。”
“原来各位都是学长学姐,我还有一些朋友,跨年夜没事可做,我们能参加吗?”
“当然没问题,你们是高一几班的?”
“你知道欧阳雪雅吗?”
“啊?!”
一段时间后,场地已经布置完成,他带着雪雅她们很自然的混进人群。
整袋整袋的烤肉串和成箱成箱的饮料都是其中的学生准备的,所需自取。
他不想当白吃客,但琪亚娜并不这么想,所幸大家都裹的很严实,虽然有人注意到她白色麻花辫,但也没有多问。
很多女生都围在火堆旁,人群围成一圈,不少女生手里握着点燃的仙女棒,喷洒的火星子飞在半空,吸引了芽衣,她很高兴的弥补了跨年没有烟火的遗憾。
“能让我点一支吗?”芽衣小心地问。
“当然,你的声音好好听啊,你是几班的?”
“我是……哈哈,还是不说好了。”
火堆里,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堆边,传来大家喜悦的谈笑。
由于女生占据了火堆的位置,男生们只好找另外的位置。
“他们居然喝酒。”他有些感慨,自己从来不碰烟酒,但以后的自己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姬子跟着男生们走,德丽莎为了防止姬子犯浑也跟了上去。
红色的短发已经很火辣了,青春期的男生哪里扛得住姬子这样丰满的女性,为了多和姬子待一会儿也很默契的让她多喝些。
“姐姐我们留个电话吧。”
“不好意思,姐姐我不约小孩。”
总的来说,也算是让姬子高兴了。
“怎么还有小孩?”
“你说谁是小孩呢!”德丽莎很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大人的身份。
看上去,今天晚上会是一段难忘的回忆。
他站在灯火阑珊处,沉默着,注视着他们,似乎下意识的将这份热闹拒之门外。
“舰长大人,你不想去和他们一起玩吗?”丽塔站在他身旁,将自己白色围巾的一半缠上他光秃秃的脖子。
“不需要了,这样看着感觉就很好。”
他看着好多人挤在一块,纷纷找雪雅合影,雪雅无力推辞被挤在中间。
“总是把自己隔离开,以后会找不到朋友的。”丽塔鼓励式的说。
“其实,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在这些之外,我没有什么奢求的。”
“还是要多奢求一些的,毕竟你的道理还很长。”
“丽塔,当我看见这样的画面时,我总是会陷入一种‘空白’的状态,我会很自然的把自己扔掉,希望这样能让眼前的时间停留在那瞬间。”
火焰在跳舞,笑容如奶油般丝滑地融入空气。
那些男生在别处挖了好多坑,生起了更多的火堆,光影在地上扭动,生长,伴随着人们的动作变成了符号、铭文。与朋友,要像再也不见似的倾诉;与友人,要像情窦初开那样的交杯,他们都明白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足够好的明天,许下要变得更好的承诺。
“我理解舰长的想法,想要守护这样的美好,并不代表不能加入其中。”丽塔说。
离新年的时刻还有些时间,但远处已经传来陆续的爆炸声,绚烂的火光不断在远处亮起,又紧跟着熄灭。
“舰长的新年,有什么愿望呢?”丽塔笑着说。
“我不知道。”
“是因为有太多的愿望吗?”丽塔接着说。
“也许吧。”
远处一个大人举着喇叭喊着,“同学们,距离新年还有一分钟,让我们一起来做倒计时。”
丽塔牵着他的手说,“来吧,我们也去。”
他本想拒绝,但也许是被丽塔的眼睛所感染,又或者是人们的氛围,又或者,是他内心深处一直以来就渴望着某种复杂的感情需求。
他没有拒绝,朝着火光的方向,跟在丽塔的身后,走向人潮所在。
“十!”
“九!”
他小声的跟着念。
“六!”
“五!
他看着丽塔的侧脸,她的情绪很激动,跟着人群的声音一起喊着那些数字。
他知道,丽塔在向他示范。
“三!”
“二!”
“一!”
倒计时的尽头,藏在阴影里的八箱烟火被同时点燃,随着第一束火光的升空,人群随即发出欢呼,先是有一个人开始喊,随之而来的是翻滚的声浪。
“新年快乐!”,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新年快乐!”,然后是响亮合声。
“新年快乐!”
“前程似锦!”
“我要考上杭州工程!”
“我要考清华!”
如此,接着是各种祝福与愿望。
他回想起丽塔对他说的,他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于是,在火光里,他问丽塔。
“你有什么愿望呢,丽塔。”
丽塔微微转过头,如丝绸般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典雅的微笑着。
“我希望,舰长和雪雅,可以快快乐乐的长大。”
“……”
那如丝绸般柔软的目光被摩擦,产生了静电,刺激了他的全身,让他一时哑然,也无法转移视线。
好久好久,没有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好久好久,终于感受到有一份足够沉重的感情,让自己值得为之流泪。
好久好久,这双手终于又可以紧握着,为了未来的期许,为了曾经的愿望,握紧那把长剑。
芽衣和身边的女孩们聊着学校的生活,聊着各自经历中好的事坏的事,聊着讨厌的喜欢的人,聊着过去的未来的,手中的仙女棒一支又一支,喷洒着火星。
琪亚娜被一群女生喂食,夸赞着她可爱的声音,还有那和宝石一样的蓝色眼睛。
喝醉的姬子一手拿着啤酒,和一群体育生勾肩搭背,欢呼着德丽莎不断在掰手腕比赛上秒杀那些体格壮硕的男生,“还有谁!”德丽莎小小的个子踩在桌子上喊叫着,迎接其他人的欢呼。
几分钟后,人们开始离去。
又是几分钟后,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是他的爸爸妈妈,他们说,他们在外婆家过夜,等到明天一起上坟。
他挂掉电话,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但自己具体是怎么说的他马上就不记得了。
恍惚间,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手里熄屏的手机屏幕,上面隐隐倒映着自己的脸。
烟花仍然在不间断的绽放,但他已经无心去看。
“活动结束了吗?”他问。
“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他听见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忍不住开始想,自己理想中的今天应该是怎样呢?
他看向向中自己靠拢的雪雅她们。
喝醉的姬子,背着姬子的德丽莎,吃饱喝足的琪亚娜和满足烟火的芽衣,还有一直陪着孤独自己的丽塔。
他明白丽塔说得对,总想着做一个旁观者,“会不会太自私了?”。
可他依然不明白该用怎样的话语和姿态去面对热情洋溢的她们。
天上的火光在一闪一闪的照亮她们的面孔。
自动的过滤了她们说得内容,装作听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