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泥土的湿润气息。
他躺在一片从未见过的森林里,参天古树的枝叶遮蔽了天空,只从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有种奇异的甜香,像是混合了蜂蜜、月光和某种……魔法的味道。
“我不是……”
记忆如潮水涌来。
放学路上,那个冲进车流的小孩,刺耳的刹车声,身体被撞击的钝痛,还有最后视野里破碎的天空。
现在他躺在这里,校服沾满露水,手机在裤袋里硌着大腿——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穿越前最后刷到的那条中二病推文:“如果穿越到异世界,你想拥有什么能力?”
林悠撑起身,发现身体毫发无伤。不,不止是没受伤。
他抬起手,指尖有极其细微的流光闪过,像是阳光穿过棱镜,但又更……本质一些。某种庞大的、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他体内沉睡,仅仅是翻了个身,就让他感知到了世界的“纹理”。
树叶的脉络在发光,地下的水流在歌唱,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弋——那是魔力粒子,这个世界的某种基础构成。
“我这是……”
话音未落,森林深处传来了嘶吼。
那不是野兽的声音。那是某种更深邃、更腐败的东西,带着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树木开始枯萎,草地瞬间焦黑,一个扭曲的身影从阴影中爬出。
它有三米高,类人形,但全身覆盖着漆黑的甲壳,关节处长出骨刺。它的脸——如果那能称为脸的话——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孔洞,从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之处,大地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深渊腐蚀者】,这个世界的知识突然涌入林悠脑海。高阶魔物,通常需要一支全副武装的A级冒险队才能应对,特性是“永夜侵蚀”,能将生命与物质转化为黑暗的养料。
魔物发现了他。
三个孔洞同时转向林悠,发出尖锐的鸣啸。它猛地扑来,速度快到拖出残影,骨爪直取他的头颅——这一击足以撕开钢铁。
林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就像要挡开飞来的篮球。
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看见魔物的爪尖距离自己的掌心还有十厘米、五厘米、一厘米——然后,某种东西“回应”了他。
不是魔力,不是魔法,而是更根源的法则。
【法则·净化】。
没有咒语,没有光效,甚至没有声音。魔物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然后从爪尖开始,它整个身体开始“溶解”——不是燃烧,不是蒸发,而是像被橡皮擦从世界上抹去一样,化为无数纯白的光点。
黑色甲壳、腐败血肉、侵蚀液体,全部在触及林悠掌心前消散。那些光点飘散开来,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奇迹发生了。
枯萎的树木重新抽出嫩芽,焦黑的草地泛起新绿,被腐蚀的大地恢复生机。短短三秒内,方圆十米被净化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地,甚至比周围原本的森林更加鲜活。
林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我做的?”
“果然……”
清澈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的激动。
林悠转身,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位美到不真实的少女。
银白长发如月光织成的瀑布,垂至腰际,发间别着精灵风格的叶脉发饰。她的肌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耳朵是纤细的尖耳——精灵。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瞳孔像是熔化的太阳,此刻正涌出大颗的泪珠。
她穿着精致的精灵长裙,但裙摆沾满泥土和草屑,显然长途跋涉而来。少女手中握着一柄水晶法杖,杖尖的光晕正在缓缓熄灭——她原本准备施法,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预言是真的……”少女喃喃着,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悠大脑宕机的事。
她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精灵族最古老的礼仪。银发垂落在地,她抬起头,金色眼眸中倒映着林悠的身影,泪水不断滑落。
“法则的化身,世界根基的维系者,请听我——艾莉西亚·晨星,光精灵王庭第一公主的祈求。”
她的声音颤抖却清晰,每个字都像在燃烧生命般用力。
“自三百年前‘永夜之痕’在精灵圣树扎根,我族便遭受诅咒。族人会毫无预兆地开始石化,从指尖到心脏,最终化为永恒的雕像。至今……已有三成族人沉睡。”
林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想说“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但少女眼中的绝望太过真实,真实到刺痛。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那是精灵族奉献一切的姿态。
“古老预言记载:当世界法则失衡,黑暗侵蚀根源之时,法则化身将降临凡尘。唯有与其缔结永恒之契,方能为族群续写未来。”
她咬住下唇,鲜血从唇瓣渗出,滴在草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所以,我在此恳求——”
金色眼眸直视林悠,那里有公主的骄傲,有族长的责任,也有一个少女在绝望中抓住最后稻草的卑微。
“请与我缔结婚约。”
森林寂静无声。
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人之间洒下光斑。远处传来鸟鸣,微风拂过草叶,一切都那么安宁——除了这个跪在地上的精灵公主,和她那句重如千钧的请求。
林悠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地开口:“你先……起来。”
“您不答应,我便长跪于此。”艾莉西亚的声音坚定,“这不是威胁,而是我的觉悟。若不能带回希望,我无颜面对正在石化的族人。”
她微微侧头,让林悠看见她的左耳尖。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像是精美的瓷器被轻轻磕碰。裂纹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石化的开端。
“这是上周开始的。”艾莉西亚轻声说,“按照族中记载,我还有三个月。之后是心脏,是意识,最终……成为圣树庭院中又一尊雕像。”
林悠感到喉咙发紧。
他该拒绝的。莫名其妙穿越,莫名其妙被求婚,莫名其妙卷入什么灭族危机——这太荒唐了。
但看着少女耳尖的裂纹,看着她强忍泪水的眼睛,那句“我做不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那不可思议的力量,那轻易抹除高阶魔物的法则,那让大地复苏的奇迹——那是真实的。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所谓的“法则化身”是真的。
那么拒绝这个女孩,等于眼睁睁看着一个种族走向灭亡。
“我……”林悠艰难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莉西亚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愿意交谈,这就是希望。
“您刚才施展的,是唯有世界法则本身才能驱动的‘根源净化’。”她的声音激动起来,“深渊腐蚀者的永夜侵蚀,连传奇法师都无法完全驱散,只能封印。而您让它……回归了世界的循环。”
她指着周围生机勃勃的绿地:“这是证据,无可辩驳的证据。”
林悠环顾四周。确实,这片区域太鲜活了,绿草茵茵,花朵盛开,树木苍翠欲滴,与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婚约……”他试图理清思路,“具体要做什么?只是……结婚?”
“永恒之契是灵魂层面的绑定。”艾莉西亚解释道,“它会将我们的命运连接,您的法则之力会通过契约,缓慢治愈圣树的侵蚀。同时,我族的气运将与您相连——您生,则精灵族延续;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您陨落,我族也会随之消亡。”
“这太沉重了。”林悠脱口而出。
“所以这不是请求,而是交易。”艾莉西亚挺直脊背,恢复了一些公主的威严,“我,艾莉西亚·晨光,在此宣誓:若您应允此契,光精灵族将成为您永恒的盟友。我们的知识、魔法、资源,乃至我本人——全部属于您。”
她再次俯身,额头触地。
“求您……救救我的族人。”
林悠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森林,带来远方的花香。鸟群从头顶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一个有魔法、有精灵、有无数未知的世界。
而他,似乎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起来吧。”他终于说。
艾莉西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
“我暂时……不能答应婚约。”林悠缓缓说道,“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自己一无所知。我需要时间,需要了解真相。”
少女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但是。”林悠蹲下身,平视着她,“我会跟你走。去看看你的族人,看看那个圣树,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悬在半空。
“以及,搞清楚我到底是谁。”
艾莉西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上面——冰凉的、微微颤抖的精灵的手。
“足够了。”她低声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笑着流泪,“这就足够了。谢谢您,至少……给了我们希望。”
林悠将她拉起来。少女比他矮半个头,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星夜与晨露的味道。
“叫我林悠就好。”他说,“别用敬语了,不习惯。”
“林……悠。”艾莉西亚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珍贵的蜜糖,“那么,请允许我带您前往最近的城镇。您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身份?”
“是的。”艾莉西亚擦干眼泪,恢复干练的模样,“三天后,人类王国最高学府‘圣洛伦学院’将开始新生入学。我已经为您准备了推荐信——作为精灵王庭的特别交换生。”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当然,我也将作为陪同人员入学。毕竟,缔结永恒之契的前提是……深入了解彼此,不是吗?”
林悠忽然有种掉进坑里的感觉。
但没等他细想,艾莉西亚已经转身走向森林深处,银发在风中飘扬。
“跟我来,林悠。这个世界的故事……才刚开始。”
她回头看他一眼,金色眼眸在阴影中明亮如星。
“而您,注定是故事的中心。”
林悠跟了上去。脚步踏过新生的草地,踩碎阳光的斑点。
裤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电量依然是100%。锁屏壁纸是他穿越前拍的教室窗外——那片永远回不去的平凡天空。
而现在,他走在异世界的森林里,身边是精灵公主,体内沉睡着改写世界的法则。
“说好的低调生活呢……”林悠苦笑,将手机塞回口袋。
前方,艾莉西亚的背影坚定而美丽。
他知道,平凡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