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音被送进治疗室后，门就关上了。
林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刻满治愈符文的橡木门。门内传来微弱的魔力波动，还有治疗师们低声的交谈，但他听不清内容。
“她不会有事的。”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精灵少女快步走近，银发因匆忙而略显凌乱，金色眼眸里满是担忧：“学院的治疗师都是大主教级别的，只要还有一口气……”
“她为什么会那样？”林悠打断她。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璃音·星见，星象塔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二岁就获得了‘星见之眼’的传承。但她的背景……很复杂。”
“复杂？”
“星象塔内部有多个派系。”艾莉西亚靠在墙上，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主流是‘观测者’，主张只记录命运，不干涉命运。但还有‘干涉者’，认为命运可以被引导甚至修改。而最激进的……是‘新月派系’。”
她看向治疗室的门：“他们信奉‘命运应当被重塑’，为此不惜使用禁忌的占星术。三年前，星象塔爆发内乱，‘新月派系’被驱逐，但据说他们转入了地下。”
林悠想起璃音昏迷前的话：小心星辰背后的眼睛。
还有星象盘上浮现的文字：观测者编号07，记忆篡改程序失效。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说，“璃音可能被‘新月派系’控制了？”
“或者她的记忆被篡改了。”艾莉西亚轻声说，“占星术到达一定境界，确实可以触及灵魂和记忆。但如果她对你的反应那么剧烈……说明她‘真正的记忆’正在反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蕾娜快步走来，豹耳竖起，尾巴紧绷：“怎么样了？”
“还在治疗。”林悠说，“你怎么来了？测试不是还没结束？”
“我申请提前离场。”蕾娜简短地说，“教官批准了。那女孩……她说什么了吗？”
林悠犹豫了一下，将璃音的话复述了一遍——省略了星象盘的细节。
蕾娜听完，眉头紧锁：“星辰背后的眼睛……听起来像某种监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学院里……”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治疗室的门开了。
年长的精灵治疗师走出来，脸色凝重。她看向林悠：“她醒了，但记忆有严重缺失。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但不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你。”
“不记得我？”
“准确说，是她记忆里关于‘林悠’的部分被抹除了。”治疗师揉了揉太阳穴，“有人在她灵魂里设置了触发式禁制——一旦她试图说出某些真相，或者与特定目标产生过深共鸣，就会强制清除相关记忆。”
艾莉西亚倒吸一口凉气：“灵魂禁制……这是最高等级的禁忌魔法！”
“而且施术者的水平极高。”治疗师点头，“如果不是刚才的剧烈反噬暴露了禁制的存在，我们可能永远发现不了。现在禁制已经解除，但被清除的记忆……找不回来了。”
林悠感觉胸口发闷。一个刚见面的女孩，因为接触他，触发了灵魂里的禁制，失去了部分记忆。
“我能见她吗？”
治疗师犹豫了一下：“可以，但别刺激她。她现在很脆弱。”
治疗室里弥漫着草药和魔力的混合气味。璃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紫发散在枕头上。看到林悠进来时，她眨了眨眼，星空般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你是……？”
“林悠。综合科的新生。”
“林悠……”璃音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我们见过吗？”
“今天在测试广场，你跟我说话，然后突然晕倒了。”
“是吗？”璃音努力回忆，但眼神越来越迷茫，“对不起，我记不清了。治疗师说我记忆受损，可能要恢复一段时间。”
她看向林悠，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没有之前的深邃和神秘，反而像个普通的少女。
“不过你长得挺好看的。我们应该做朋友。”
林悠愣住。
“朋友？”
“嗯！”璃音点头，“虽然不记得了，但我有种感觉……你是个重要的人。星轨告诉我，我们应该靠近。”
又是星轨。
林悠想起她昏迷前的话：星轨显示我和你应该……
应该什么？
“好好休息。”他最终说，“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上课。”
“说定了！”璃音眼睛亮起来，“对了，听说综合科有占星选修课？你选了吗？”
“还没。”
“一定要选哦！我可以教你！”
离开治疗室时，林悠心情复杂。
璃音忘记了关于他的关键记忆，但那份“应该靠近”的感觉还在。是残存的记忆碎片，还是被篡改的星轨仍在发挥作用？
“怎么样？”等在门外的艾莉西亚问。
“她不记得了。”林悠简单说，“但……想和我做朋友。”
蕾娜哼了一声：“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魔法钟敲响——下午三点。测试已经结束，学生们陆续返回宿舍或教室，议论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
“听说了吗？那个林悠把测试仪器全毁了！”
“七块元素石啊！价值一座小城！”
“教官的木剑都化成灰了……”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林悠揉了揉额角。这下，他想低调都不可能了。
“先回宿舍吧。”艾莉西亚说，“晚上七点有新生说明会，在中央礼堂。别迟到。”
“那你呢？”
“我要去见副院长。”精灵少女苦笑，“关于你的‘测试结果’，学院高层需要更多解释。我作为推荐人，也得在场。”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林悠：“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的部分，就保持沉默。剩下的交给我。”
林悠点头。
艾莉西亚匆匆离开后，蕾娜和林悠一起往回走。走廊里遇到的学生纷纷让路，眼神躲闪，偶尔有人偷偷拍照——用魔法水晶记录影像。
“你出名了。”蕾娜说，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
“我不想出名。”
“但你已经出名了。”兽人少女瞥了他一眼，“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着你，试探你，挑衅你，或者……拉拢你。做好准备。”
回到212房间，林悠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测试、破坏、璃音、记忆篡改、灵魂禁制……每一件都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他举起手，看着掌心。
那场“破坏”发生时，他感觉到了——体内沉睡的力量，只是泄露了亿万分之一，就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的常理。
如果完全释放呢？
林悠不敢想。
枕边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屏幕自动亮起，不再是照片界面，而是一个简洁的日志页面：
【事件记录】
· 08:30：共鸣水晶崩碎（法则干涉等级：极低）
· 09:15：元素石全毁（法则干涉等级：低）
· 09:40：物质崩解现象（木剑化粉，法则干涉等级：微）
· 12:05：检测到高位记忆篡改协议（来源：新月派系）
· 12:30：触发灵魂禁制解除（被动干预）
【当前状态】
· 世界线变动率：0.17%（+0.14%）
· 法则同步率：0.0003%
· 监测到主动观测：7处
· 建议：维持现状，继续收集数据
林悠盯着“世界线变动率”那一行。
从早上的0.03%，涨到了0.17%。是因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吗？改变测试结果，解除璃音的灵魂禁制……这些事正在改变这个世界的“轨迹”？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法则，关于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势力。
下午五点，房门被敲响。
蕾娜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教员袍的年轻女性，胸前别着任务科的徽章。
“蕾娜·炎刃同学，林悠同学。”女教员微笑，“我是任务科的助教艾玛。根据新生培养计划，你们需要在第一周完成一次‘课外实践任务’。这是你们的小组分配和任务简报。”
她递来两份羊皮纸。
蕾娜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皱眉：“‘调查学院后山魔力异常’？这任务通常是给二年级以上的小组……”
“今年改革了。”艾玛解释，“为了促进新生间的合作，学院特意挑选了一些低难度的任务。这个任务评级是D级，理论上没有危险，主要是熟悉流程。”
她看向林悠，眼神里有一丝好奇：“而且，考虑到林悠同学今天的‘表现’，学院认为普通任务可能……不够有挑战性。这个任务虽然评级低，但涉及魔力分析，对综合科学生是很好的实践。”
林悠和蕾娜对视一眼。
“小组其他成员呢？”蕾娜问。
“你们是两人小组。”艾玛说，“如果觉得人手不足，可以邀请其他新生加入，最多四人。任务时间明天全天，完成后有学分奖励，还可以兑换一些基础资源。”
她说完就离开了，留下两人对着任务简报发呆。
“后山……”蕾娜摊开羊皮纸，上面是简单的地图，“那片区域靠近‘迷雾森林’边缘，确实偶尔有魔力波动。但D级任务……”
“有问题？”
“太简单了。”蕾娜皱眉，“简单到可疑。而且偏偏分配给我们——一个刚毁了测试仪器的‘怪物’，和一个被贵族针对的兽人。”
她看向林悠：“你怎么想？”
林悠想了想：“去看看吧。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行。”蕾娜收起羊皮纸，“我晚上去准备装备。你也准备一下，至少带点水和干粮。虽然理论上没危险，但……以防万一。”
晚餐时间，林悠在食堂再次成为焦点。
这次没人敢直接盯着看，但窃窃私语从未停止。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时，周围几张桌子都瞬间“满员”。
最后是艾莉西亚招手叫他过去。
精灵少女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微红。
“副院长那边怎么样？”林悠坐下问。
“很麻烦。”艾莉西亚叹气，“学院损失了价值连城的测试设备，虽然没让你赔偿——也赔不起——但需要‘合理的解释’。我尽力周旋了，最后院长亲自拍板：暂不追究，观察后续。”
她看着林悠：“院长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该来的总会来，该醒的也总会醒。’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林悠摇头。
“我也不懂。”艾莉西亚揉了揉太阳穴，“但至少暂时安全了。对了，听说你们接了后山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
“任务科有公示。”精灵少女说，“我也接了任务，和几个魔法科的同学一起，去王都采购实验材料。明天一天都不在学院。”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小心点。虽然任务是D级，但后山靠近迷雾森林，偶尔会有迷路的魔物。如果有危险，立刻发信号弹，学院的巡逻队五分钟内就能赶到。”
“我会注意。”
晚餐后是新生说明会。中央礼堂坐满了人，副院长上台讲解学院规章制度、课程安排、学分体系。林悠坐在后排，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明会进行到一半时，礼堂侧门开了。
璃音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占星袍，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多了。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径直朝林悠走来。
“这里有人吗？”她指着林悠旁边的空位。
“没有。”
璃音坐下，冲他微笑：“治疗师说我得多活动，促进记忆恢复。对了，我刚刚去查了星轨——虽然不记得为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明天不要让你去后山。”
林悠心里一动：“为什么？”
“不知道。”璃音皱眉，“就是一种……预感。星辰的排列不太对劲，明天后山方向的命运线很混乱。如果可以，最好换个任务。”
“已经接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璃音眼睛一亮，“我也是新生，可以加入小组！占星术在野外探索中很有用的！”
林悠还没回答，前排的蕾娜回过头：“我们组缺一个侦查位。你会追踪魔法吗？”
“会一点！”璃音点头，“我还会夜视术、危险感知、还有基础的结界布置。”
“行。”蕾娜干脆地说，“明早七点，宿舍楼下集合。别迟到。”
“好！”
璃音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纯粹得让林悠有些恍惚——和今天上午那个吐着血说“小心眼睛”的神秘少女判若两人。
记忆被篡改，灵魂被设下禁制……但她依然在靠近他。
是命运，还是阴谋？
说明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林悠走出礼堂时，天已经全黑了。学院各处亮起魔法灯，星光道开始发光，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林悠同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他。
林悠转身，看到一位穿着朴素长袍的老者。他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手中拄着一根木杖——但木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
“我是学院的图书馆长，奥利弗。”老者微笑，“听说你对古代知识感兴趣？综合科的学生可以随时借阅图书馆一至三层的所有藏书。如果有特别需求，也可以找我申请权限。”
林悠心中一动：“我想查关于‘法则化身’和‘世界根源’的资料。”
奥利弗的眼睛微微眯起：“很冷门的领域呢。三层东区第七个书架，有一些残破的古籍。但我要提醒你——那些书被下了认知保护咒，没有足够的精神力，看了反而有害。”
“我会小心的。”
“很好。”奥利弗点头，转身离开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如果你在后山任务中，看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最好记录下来。学院最近在更新地图，任何异常信息都有价值。”
他说完就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林悠站在原地，回味着最后一句话。
不合常理的东西？
这任务果然不简单。
回到宿舍时，蕾娜正在保养武器。她将短刀、投斧、匕首一字排开，用磨刀石仔细打磨，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图书馆长找你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蕾娜说，“奥利弗馆长很少主动接触新生。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记录后山的异常。”
蕾娜的手停了一瞬：“他也觉得这任务有问题？”
“可能。”
兽人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当所有人都觉得一件事太巧合的时候，那通常就不是巧合。”
她收起最后一把匕首，抬头看林悠：“明天，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离我超过三步。”
“好。”
夜里，林悠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还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学院的夜晚并不安静。
他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新的日志条目：
【新增监测目标】
· 璃音·星见：记忆篡改痕迹，灵魂共鸣异常，建议保持距离观察
· 奥利弗·贤者：图书馆长，真实身份不明，魔力反应隐藏极深
· 任务‘后山调查’：魔力波动源与‘新月派系’标记重合度87%
最后一行让林悠坐了起来。
新月派系。
那个篡改璃音记忆的组织，他们的标记出现在后山？
这不是巧合。
他关掉手机，看向对面床铺。蕾娜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她的手放在剑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战士的警觉。
明天，会发生什么？
林悠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这次任务，将揭开这个学院，乃至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
而他已经身处漩涡中心。
月光偏移，夜色渐深。
在学院最高的钟塔顶端，一个身影静静站立，眺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是个穿着黑袍的人，兜帽遮住了面容。他手中握着一块发光的水晶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
其中一行格外醒目：
【实验体07号记忆清除完成】
【诱饵已投放】
【目标确认前往预定地点】
【‘猎杀者’小队准备就绪】
黑袍人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完全漆黑的眼睛。
“来吧，法则化身。”他的声音像金属摩擦，“让我看看，你的价值是否配得上‘新月’的期待。”
他捏碎水晶板，碎片化为光粒消散。
夜风吹过钟塔，身影已消失不见。
只有月光依旧，静静照耀着这座看似平静的魔法学院。
和它脚下，正在酝酿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