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黏稠的墨汁底部,混沌,滞重。然后,猛地被什么拽了上来,撞进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林澈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一阵闷闷的钝痛,不算剧烈,但存在感鲜明。他撑着想坐起来,手肘压到的被单触感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混合阳光暴晒过的布料气息,不太难闻,但绝称不上舒适。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素色被子。视线逐渐清晰,入眼是刷得雪白、但墙角有些细微裂纹的天花板,一盏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过时的日光灯管嵌在正中,此刻并未亮起。光线来自一侧——那是一扇不大的窗户,挂着半旧不新的浅蓝色格子窗帘,此刻正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拂动,窗框是漆色斑驳的木质。
这是哪儿?
记忆的最后碎片,是写字楼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爬虫一样的代码,胸口骤然袭来的、碾碎一切生机的绞痛,以及无边无际涌来的黑暗。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从工位上滑下去时,额头磕在冰冷桌角的最后一点触感。
加班,熬夜,又一个凌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这里是……医院?可这病房未免太简陋了些,像二十年前的县城卫生院。而且,身上穿着的也不是病号服,而是一件质地普通的浅灰色短袖上衣和一条深蓝色运动长裤,布料有些硬挺。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地面是暗红色的老式漆面,有些地方磨损得露出了底色。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一个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木质书桌和一把椅子,靠墙还有一个双开门的浅色衣柜,样式陈旧。书桌上散落着几本厚厚的、书脊印着烫金大字的书,还有摊开的笔记和笔。
一切都透着一股陌生而又隐约熟悉的怪异感。陌生于环境,熟悉于……这风格,怎么那么像自己高中时代的宿舍?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他踉跄着扑到书桌前,桌面上有一面巴掌大的、塑料镶边的方镜。他一把抓起来,举到面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年轻,极其年轻。皮肤是缺乏户外运动的、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到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细。眉毛是疏淡的远山黛形状,颜色不深。眼睛倒是大,双眼皮褶皱清晰,瞳仁颜色偏浅,是琥珀色的,此刻正因为惊愕而睁得更圆,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鼻梁很挺,但线条过于精致秀气,嘴唇没什么血色,薄薄的。
整张脸,漂亮,甚至可以说漂亮得过分,带着一种易碎的、琉璃般的精致感。是时下流行的那种“花美男”长相,但比他曾在屏幕上看到的任何男明星都更……柔,更“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阴柔之美,嵌在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可这不是他的脸。他林澈,加班加到猝死的程序员,虽然常年熬夜脸有菜色,头发稀疏,但也是个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偶尔还能被路人喊一声“帅哥”的正常青年男性。绝不是镜子里这个……这个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丽却虚幻的琉璃少年。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缓缓收紧。他手一抖,镜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塑料边磕在木头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醒了?”一个略显低沉、中气十足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林澈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身高绝对超过一米七五,肩膀宽阔,穿着深蓝色的、类似保安制服但样式更利落的衣裤,布料绷在她结实的手臂和胸膛上。她留着极短的寸头,脸颊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如鹰,正上下打量着他,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
“昨晚上体育课晕倒,校医说你是低血糖加中暑,歇一晚上就没事。”女人迈步走进来,步伐很大,落地沉稳有力。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澈,那目光让林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林澈,不是我说你,一个男孩子,身子骨这么弱怎么行?风吹就倒,太阳一晒就晕,将来怎么为社会做贡献?怎么嫁得出去?难道真指望国家分配,找个女人养你一辈子?”
一连串的话语,信息量大得让林澈头晕目眩。男孩子?身子骨弱?嫁人?女人养?
女人见他一脸呆滞,只当他是还没缓过来,皱了皱眉,语气更硬了些:“今天早课是武训基础,你的假到早上七点。现在,”她抬腕看了看一块厚重的、表盘巨大的黑色电子表,“六点四十。给你十分钟收拾,操场集合。别又给我迟到晕倒,丢我们班的脸。”
说完,她不再看林澈,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沉重而有力,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
林澈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消化完那些话里可怕的潜台词。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桌上的镜子,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骨架纤细。手腕的骨头凸出得明显,手臂线条流畅,但覆盖的肌肉薄得几乎看不见,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玉石般的冷白。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他试着握了握拳,能感受到力量,但这力量感……比起他记忆中自己的身体,虚弱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原地轻轻跳了跳,身体异常轻灵,但那种爆发力和踏实感消失了。
这不是他的身体。至少,不完全是。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在无数网络小说中看到过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穿越?重生?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书桌。摊开的笔记本上,是工整但略显秀气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名词和理论。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封面上写着:《新世界近现代史(修订版)》。他快速翻开。
第一章,标题赫然是:大灾变与女性文明的崛起。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概述了一场席卷全球的、原因不明的巨大灾难,导致男性人口锐减,身体素质也发生未知变化,整体趋于“弱化”。而女性在灾变中展现出更强的适应力和生存能力,逐渐主导了社会重建,建立了以女性为核心的新秩序。书中不断强调“体能”、“力量”、“保卫”、“开拓”是文明存续的基石,而男性因其“天然的身体劣势”,应更多从事“辅助性”、“服务性”工作,并以“提升自身吸引力、为优秀女性提供优良基因和稳定后方”为重要价值体现。
林澈的手指微微颤抖,又抓起另一本《基础生理与优生学》,翻开几页,看到的尽是女性生殖系统的详解、如何选择优良配偶(配图多是强壮高大的女性与俊美柔顺的男性)、以及男性如何通过锻炼和调理“尽可能提升自身素质,为社会繁衍做出贡献”的章节。
“荒谬……”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这哪里是什么女权世界?这根本是一个扭曲的、极端化的、建立在某种历史偶然性上的“女尊”社会!而且,从这些教科书的措辞和灌输的理念来看,这种秩序已经稳定运行了相当长的时间,深入人心,成为了毋庸置疑的“常识”。
他,林澈,一个来自正常世界的、心智成熟的成年男性,灵魂被塞进了这个女尊世界里一个体质赢弱、容貌“过度美丽”的高中男生身体里。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这个世界的审美体系下,恐怕不仅仅是“美丽”,更是“无用”、“孱弱”的象征,是主流价值鄙视链的底端。刚才那个女教官(或者女班主任?)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操场上隐约传来响亮的口号声和整齐的踏步声,提醒着他时间流逝。
他走到窗边,轻轻撩开那浅蓝色的格子窗帘。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操场,环绕着标准的塑胶跑道。此刻,晨光熹微,天空是干净的鱼肚白。操场上,是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但让林澈瞳孔骤缩的是,那些方阵前方领操的,那些口号喊得最响亮、动作最有力、身材也最高大健壮的,全是女生。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和大腿肌肉,短发居多,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一种勃发的、矫健的力量感。
而方阵里的男生们,数量明显少很多,零星夹杂在女生队伍中,或者单独组成小方阵排在后面。他们大多穿着浅色的运动服,个子相对矮小,身材也纤细不少。做同样的动作,显得有气无力,甚至有些……扭捏?林澈看到前排一个男生,因为踢腿动作不够高,被旁边一个高大的女生严厉地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脸涨得通红。
这就是他即将要面对的世界。一个完全颠倒的,以女性强壮为美、为尊,男性柔弱为常态、甚至被鼓励的世界。而他现在的这个身体,在这个世界里,无疑是“丑”的,是“不合格”的,是被鄙视和训诫的对象。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随即,一种极其古怪的情绪,混杂着荒诞、讽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逆反,悄然滋生。
他看着镜中那张美丽而脆弱的脸,看着那琥珀色眼瞳里倒映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灵魂的微光。前世的记忆翻涌,那些熬夜苦读的深夜,那些在代码和逻辑中构建世界的专注,那些被甲方和需求折磨得死去活来却依旧能找到解法的瞬间……
体能?力量?武训?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细微、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弧度,在他那过于精致的唇边漾开。
低血糖晕倒?弱不禁风?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窗外青草和尘土的气息。属于这个身体的、原本那点惶惑不安,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开始缓缓流动的、属于林澈的思考力。
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似乎和他所熟知的那个,截然不同。但逻辑,总有相通之处。力量的表现形式,或许也不止肌肉一种。
操场上的口号声越发嘹亮,穿过窗户,震荡着室内的空气。
该下去了。去亲眼看看,这个荒诞的世界,究竟运转得如何“理所应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年,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那苍白的皮肤泛起一点薄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有些虚浮,属于这身体的固有惯性,但背脊,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一点点挺直。
推开房门的瞬间,更加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走廊里,几个穿着同样运动服的男生正匆匆跑过,看到他,目光有些躲闪,又隐约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瑟缩。
林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顺着人流,走向楼梯,走向那片被晨曦和嘹亮口号所笼罩的、属于这个新世界的“武训”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