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栋灰扑扑的、编号为“三”的宿舍楼，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彻底将林澈包裹。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偌大的操场上，将塑胶跑道染成暗红色，也给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口号声、踏步声、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混杂着喘息，构成一曲充满原始力量感的交响。林澈站在操场边缘，目光扫过一个个方阵，迅速捕捉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女生方阵在前，阵型严密，动作刚猛。无论是简单的伸展、高抬腿，还是看似基础的冲拳、踢击，都带着一股虎虎生风的气势。汗水顺着她们小麦色或健康红润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塑胶地面上，很快蒸发不见。她们的眼神大多坚定，甚至有些凌厉，直视前方，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战争准备。
男生方阵……或者不能称之为“方阵”，更像是一群被圈在一起的、不知所措的羊羔。他们被安排在操场靠后的位置，动作敷衍，有气无力。负责带领他们的，是几个格外高大健壮、神情严肃的女生，她们穿梭在男生队伍中，不时大声呵斥。
“王皓！胳膊抬起来！没吃饭吗？”
“李轩，你那叫踢腿？蚊子都踢不死！”
“全体注意！动作要到位！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记住你们的身份！”
呵斥声毫不留情，被点名的男生往往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动作却依旧绵软。周围其他男生也都是一副鹌鹑模样，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林澈深吸一口气，凭着身体残留的记忆和周围人群的流向，朝着一个标记着“高二（七）班”的牌子走去。牌子下面，站着的正是早上那个去宿舍叫他的女教官，她胸前挂着一个银色哨子，背着手，像一座铁塔。
“报告。”林澈走到近前，学着周围其他人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嗓音也是偏清润那一挂的，在这片粗粝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女教官——胸牌上写着“赵铁兰”——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他身上一扫，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林澈，归队。”她语气硬邦邦的，下巴朝男生队伍末尾一点，“记住，动作标准是第一，坚持是第二。别又给我趴下。”
林澈默不作声地走到队伍末尾站定。他能感觉到，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周围几个男生偷偷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而前排那些高壮的女生，甚至没人回头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不存在的一粒尘埃。
“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赵铁兰吹响了哨子，声音刺破空气，“热身结束！接下来，分组进行基础力量对抗练习！老规矩，女生组互相配对，男生组……”她顿了顿，目光在稀稀拉拉的男生队伍里扫过，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两人一组，练习基础擒拿的挣脱技巧。重点是感受力道，学习在被控制时如何保护自己的要害，以及——如何有效地示弱和求饶。”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理所当然。男生队伍里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开始寻找搭档。
林澈站在原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比他略高一点、但同样细瘦的男生蹭了过来，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林澈，我们一组吧？”
林澈点点头。男生叫周宇，是这身体原主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同样处于班级底层（指体能和“男子气概”方面）的伙伴。
练习开始。所谓的“基础擒拿挣脱技巧”，在赵铁兰的示范和讲解下，变成了单方面的压制教学。女生们两两对抗，锁喉、反关节、抱摔，动作凶狠，汗水飞溅，碰撞声沉闷有力，不时传来几声痛哼和更兴奋的呼喝。
而男生这边，画风截然不同。周宇颤抖着手，模仿着赵铁兰刚才演示的、一个女生从背后简易锁住男生手臂的动作。“我……我来控制你，你试试……试试挣脱，或者，或者说‘停下，我认输’……”他说得磕磕巴巴。
林澈感受着周宇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锁”住自己的小臂，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具身体的力量确实弱，但周宇的力量……更像是在给他挠痒痒。根据赵铁兰的“技巧”，他现在应该顺势做出痛苦表情，然后快速认输。
然而，前世的本能却在抵触。程序员的思维是逻辑和效率，而眼前这一切，毫无逻辑，更无效率可言。在这种程度的“控制”下，他有不下三种方法可以轻易反制，利用杠杆，攻击薄弱点……
“林澈！发什么呆！”赵铁兰的厉喝在耳边炸响。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林澈僵着不动，而周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脸色铁青。“周宇，你没吃饭吗？用力！林澈，你的反应呢？被控制了就只会傻站着？示弱！求饶！这是保命的动作！再做不好，你们两个下课后留下，加练半小时！”
周围传来几声压低了的嗤笑，来自附近几个正在“认真”练习被压制、并发出夸张痛呼的男生。前排一个正在和搭档激烈对抗的短发女生，百忙中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像针一样刺人。
周宇吓得一哆嗦，手上加了点力，但依旧软绵绵的。
赵铁兰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林澈的另一边手腕。那力道，和刚才周宇的简直天壤之别，铁钳一般，瞬间让林澈感觉到骨头被挤压的疼痛。“看好了！这才是有效的控制！”她另一只手就要去扳林澈的肩膀，准备演示一个标准的、让男生无法反抗的锁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扣住林澈肩关节的刹那，林澈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顺从的瘫软。完全是下意识地，基于某种刻在灵魂里的、对不公对待和粗暴束缚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顺着赵铁兰拉拽的力道极其微小地一旋，被抓住的手腕以一种巧妙的角度翻转，不是硬抗，而是引导——同时，另一只手的手肘，快如闪电般向上、向内，轻轻一点。
点的位置，并非要害，只是赵铁兰手臂内侧一个肌腱交汇的、相对敏感的点。
“呃！”赵铁兰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手上那铁钳般的力道竟然微微一松，那记锁肩的动作也被这突兀的一点打乱了节奏，没能完全成型。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铁兰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莫名酸麻了一下的手臂，又看向已经脱出她掌控、退开半步、正微微喘息的林澈。少年的脸颊因为这番短暂而突兀的“反抗”泛起了一层薄红，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出震惊——或许是他自己的，也或许是赵铁兰的。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附近几组练习的男生女生，全都停下了动作，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澈。那个刚才嗤笑的男生，笑容僵在脸上。前排那个短发的女生，也忘记了和搭档的对抗，转过身，目光锐利地钉在林澈身上。
操场上，其他班级的口令声、呼喝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后怕和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干了什么？他居然……下意识地用了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某个防身术视频里提及的、针对女性攻击者（因为通常力量差异）的卸力反制小技巧？虽然只是皮毛中的皮毛，甚至算不上反击，只是打断了对方的动作节奏……
但这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赵铁兰的脸色，由铁青转为黑红，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鹰隼般的眼睛里，最初的错愕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怒火取代，但怒火之下，似乎又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
“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刚才更加冰冷骇人，“刚才那是什么？谁教你的？”
林澈的喉咙发干，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脑子里CPU疯狂运转。示弱，求饶，保命……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尖啸。不能承认，不能表现任何异常。
“报告教官，”他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下惊慌和苍白，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甚至逼出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浮在浅色的眼眸上，“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吓了一跳，手、手自己动了一下……对不起，教官，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说，一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将那种柔弱无助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赵铁兰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周围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秒钟后，就在林澈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的时候，赵铁兰猛地收回了目光。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林澈，转而对着全体男生，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严厉，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点什么，“都看到了？这就是毫无章法、胡乱挣扎的下场！如果不是我收着力，刚才那一下，就能废了他这条胳膊！记住你们的本分！练习，继续！”
她没再提加练的事，也没再单独针对林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插曲。她大步走向女生方阵那边，继续指导那些凶狠的对抗。
男生们噤若寒蝉，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他们“认真”的示弱练习，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不时瞟向队伍末尾那个脸色苍白的漂亮少年。
周宇蹭回林澈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林澈……你、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你怎么敢……”
林澈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依然白皙脆弱。
但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胡乱挣扎。那是计算，是角度，是巧劲。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种逻辑体系下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火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汗流浃背、奋力对抗的女生身影，望向操场边缘飘扬的旗帜，旗帜上的图案他还不认识，但那种昂扬的、充满力量感的姿态，与这个操场的气氛完美融合。
示弱，求饶，保命……他默默重复着这个世界的“男生准则”。
嘴角那丝冰冷而古怪的弧度，又一次，极其轻微地，浮现出来，随即隐没在苍白的脸孔下。
好像，有点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