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训课剩下的时间，对林澈而言，是一种漫长而刻意的煎熬。他强迫自己融入周围男生那种“努力表现软弱”的氛围，在周宇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恐惧）的“压制”下，做出各种夸张的、不堪一击的姿态，及时而“真诚”地认输求饶。
赵铁兰没有再靠近他这边，但她偶尔扫过全场的凌厉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那目光像探照灯，冰冷地审视，带着未消散的疑虑。
终于，刺耳的下课铃声响彻操场。
“集合！整队！”赵铁兰吹响哨子，声音依旧洪亮，但似乎少了之前那股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简短地总结了几句，强调了体能和服从的重要性，然后宣布解散。
人群如蒙大赦般散开。男生们大多低着头，快步走向操场边的水龙头或直接往教学楼方向走，像一群受惊后急于躲回巢穴的小兽。女生们则三五成群，大声谈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谈论着刚才对抗的精彩之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洋溢着一种蓬勃的、近乎粗粝的活力。
林澈落在队伍最后，慢慢走着。周宇本想跟他说什么，但看到林澈沉默苍白的侧脸，以及周围几个女生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打量（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了瑕疵但仍算漂亮的瓷器），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我先去教室了”，便匆匆跑开了。
“喂，林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音调偏高，带着点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调子。
林澈回头。是武训课上站在前排、那个短发、眼神锐利的女生。她个子很高，几乎和林澈平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此刻正微微勾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扎着高马尾，体格健壮；另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眼神同样带着好奇和不以为然。
“有事吗？”林澈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他记得这个女生，叫沈冰，似乎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或者类似的风云人物，武训表现一向突出。
沈冰走近两步，她身上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气和汗味，并不难闻，但充满侵略性。她上下打量着林澈，目光尤其在他纤细的手腕和脖颈处流连。“刚才武训课，你最后那一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挺有意思啊。怎么弄的？以前偷偷练过？”
她的语气不算恶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超出常理事物的探究，但那种探究里，天然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好奇。
旁边高马尾的女生插嘴，声音洪亮：“就是，赵教官那一下多狠啊，我们都看见了！你居然能让她松手？虽然肯定是教官让着你，怕真伤了你。”她说着，自己点了点头，仿佛为这个合理的解释找到了依据。
齐耳短发的女生也附和：“不过反应还挺快，就是路子太野了，不像我们学的正规擒拿。”
林澈垂下眼帘，避开沈冰过于直接的视线。他知道，任何一点不恰当的回应，都可能引来更多的注意和麻烦。他需要的是融入，是观察，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成为焦点。
“我真的不知道，”他再次抬起眼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后怕，声音轻柔，带着这个年龄段男生特有的、略显气弱的音质，“可能就是吓坏了，胡乱挥了一下，碰到教官了吧？我也不知道碰到哪里了……教官好像有点生气。”他适时地露出一点忐忑不安。
沈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少年浅色的瞳仁清澈见底，映出她的影子，除了惊慌和一点点残余的羞怯（林澈努力演出来的），看不出其他东西。她似乎有些兴味索然，但也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一个公认的、体能垫底的漂亮男生，突然使出什么精妙技巧，这概率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低。
“下次注意点，”沈冰的语气淡了些，恢复了她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淡，“训练就是训练，别做多余的动作。真伤着了，麻烦。”这话听起来像是告诫，但也隐约透出点“别给我们添乱”的意思。
“知道了，谢谢……沈冰同学提醒。”林澈小声应道，微微点了点头。
沈冰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同伴转身走了，边走边继续讨论刚才对抗中的某个技巧，很快就把林澈抛在了脑后。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挺拔的背影融入其他女生的人群中，才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但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却更加鲜明地烙在了皮肤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力量感确实稀薄，但这具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似乎比前世那具熬夜掏空的身体要好得多。刚才那一下下意识的反应，速度也出乎意料的快。这算是这个身体原主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产”吗？
带着满腹思量，他跟着稀疏的人流走向教学楼。教学楼是灰白色的五层建筑，样式方正，谈不上什么美观，但很结实。走廊里，女生们大多步履生风，谈笑自如，声音清亮；男生们则贴着墙根走，说话轻声细语，或者干脆沉默。
教室的格局和他前世的高中并无太大不同，桌椅整齐排列。但仔细看，能发现区别：前排和中间的好位置，几乎全被女生占据。她们的课桌也普遍更大一些，桌肚里塞着厚厚的书本、水壶，甚至还有哑铃片（！）。后排和角落，才是男生们的“专区”。课桌相对较小，桌面上干干净净，或者只摆着几本薄薄的教材。
林澈凭着记忆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吴浩，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擦拭自己的眼镜，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见林澈坐下，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低下头去。
林澈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桌肚里东西不多：几本教材，《新世界史》、《基础生理与优生学》、《体能训练理论（初级）》、《女性荣耀文选》……还有两本笔记本，字迹工整秀气。他随手翻开那本《体能训练理论》，里面图文并茂，详细讲解着各种肌肉群、训练方法、营养搭配，但所有的示例图片和推崇的标杆，无一例外都是身形健美、力量感十足的女性。男性只在“辅助训练注意事项”和“避免运动损伤（男性篇）”等角落出现，配图也是线条柔和、正在进行低强度拉伸的模样。
他又抽出《女性荣耀文选》，硬壳精装，翻开是激昂慷慨的序言，歌颂女性在灾变后如何力挽狂澜，建立新秩序，赞美力量、勇气、担当……文章的作者，从古代先贤（名字都很陌生）到近代领袖，清一色女性。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早读时间，但没有统一的朗读声。女生们有的在默读厚厚的、看起来像是理工科或高级理论的书籍，有的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话题偶尔飘过来，是“最新型的重力调节器原理”、“城外第三区矿脉探测进度”之类的词汇。男生们则大多安静地坐着，有的在看《文选》，有的在练字（字帖似乎是某种优雅的花体），还有的只是发呆。
林澈的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冰冷的理智，在他胸腔里沉淀。这不是简单的性别角色互换，这是一整套从历史叙事、价值导向、知识体系到日常行为规范都被彻底重构的社会逻辑。
第一节课是《新世界史》。授课的是一位中年女教师，身材微胖，但眼神精明，声音洪亮。她讲课富有激情，从大灾变的惨烈，讲到早期女性先辈如何在废墟中抱团求生，建立第一个庇护所，讲到与变异兽、恶劣环境以及“旧时代遗留的不稳定因素”（语焉不详，但暗示可能是某些不服管教的男性团体）的斗争，最终奠定以女性为主导的文明基石。她不断强调“力量即真理”、“奉献即价值”，讲到动情处，眼眶微红，台下不少女生也听得心潮澎湃，腰杆挺得笔直。
而男生们，大多低着头，或眼神游离，仿佛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与他们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壁障。
林澈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与周围那些或激昂、或麻木、或怯懦的面孔形成微妙对比。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灌输的“常识”与前世的知识框架进行比对、拆解、分析。
历史的书写权，果然在任何世界都是至关重要的。他想。
课间休息时，沈冰和几个女生聚在讲台边，和女教师讨论着什么，似乎是一个历史事件的具体年代考证问题，引经据典，言辞流利。吴浩则从桌肚里摸出一小包东西，轻轻推了推林澈的胳膊肘。
林澈转头。吴浩推过来的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我妈……早上塞给我的，说是补气血，”吴浩推了推眼镜，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武训课晕倒过，吃点吧。”他的脸有点红，不敢看林澈的眼睛。
林澈愣了一下。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接收到的第一份不含任何评估、鄙夷或纯粹好奇的善意，尽管这善意的表达方式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羞怯。
“……谢谢。”他接过点心，指尖碰到油纸，温暖的。
就在这时，教室前排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哄笑。是几个女生，正围着另一个男生。那男生涨红了脸，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手足无措。
“哎哟，咱们班的‘大诗人’又写诗啦？快念念，这次是赞美哪位女战士的英姿啊？”一个短发女生笑着去抢那张纸。
“让我看看，‘你的眼眸如星辰，你的臂膀似山峦’……噗，山峦？王皓，你这比喻跟你的人一样软绵绵的！”另一个高个子女生大声念了出来，引起更大的笑声。
叫王皓的男生，正是早上武训被赵铁兰点名批评胳膊没力的那个。此刻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死死攥着那张纸，嗫嚅着辩解：“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呀？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操场多跑两圈，练练你那细胳膊！”短发女生一把将纸抽走，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男人嘛，长得周正点，性子温顺点，把《男德》、《男诫》背熟了就行了，学人家写什么诗？不伦不类。”
哄笑声中，王皓的肩膀垮了下去，眼圈微微发红。
沈冰从讲台那边转过头，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点吵，但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又回过头继续和老师说话。
林澈看着那团被扔进垃圾桶的纸，看着王皓屈辱又无助的背影，看着周围女生们理所当然的嘲弄表情，还有身边吴浩更加瑟缩的动作。
他低下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做成花朵形状的、浅粉色的米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口感软糯，甜得发齁，是这具身体似乎很熟悉、但灵魂感到陌生的味道。
他慢慢咀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冰冷的荒谬感。
力量，体格，贡献值，男德，温顺，侍奉……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他将最后一口米糕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课桌上，照亮了摊开的《新世界史》课本，上面一行加粗的标题在光线下有些刺眼：
“女性力量的崛起：新纪元的基石”。
林澈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基石吗？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校园围墙之外，是更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一个建立在如此单一、如此极端逻辑之上的世界，它的基石，真的牢固吗？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也绝不会，成为这基石之下，被规训、被定义、被抹去所有其他可能性的，一块温顺的砖石。
甜腻的味道还残留舌尖。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有点想念前世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苦涩却提神的冰美式。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咖啡这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