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自旧时代的“诅咒”

作者:中野玖奈 更新时间:2026/1/4 14:30:01 字数:4242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按部就班的麻木感中推进。继《新世界史》之后,是一节名为《基础体能生理学》的课程,讲师同样是位健壮干练的女教师。内容集中在女性不同年龄段的体能发展特点、营养需求和运动伤害防护上,对于男性生理,仅在“需要特别关注的薄弱环节”一节中寥寥数语带过,配图是一副线条柔和、标注着各种“易损伤区域”的男性骨架简图,旁边用小字注释:需避免高强度冲击性运动。

林澈强迫自己听讲,笔记却记得断断续续。那些过于偏向性的“常识”与前世基础生物学知识在他脑中碰撞、冲突,让他不时走神。同桌吴浩倒是听得认真,偶尔还会在男性生理部分那少得可怜的笔记旁,用更小的字添上几句自己的“理解”,无非是“此处需格外柔韧”、“气血调和尤为重要”之类。

课间时,王皓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低着头,再没拿出过纸笔。之前嘲笑他的那几个女生似乎早已忘了这茬,聚在一起讨论下午的“格斗技巧选修”,声音洪亮。沈冰不在教室,大概又去了什么地方训练或处理班级事务。

林澈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这里的卫生间也分“雄”、“雌”,标识清晰。他走进标记着简化男性符号的那一间。里面干净,但空旷,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设施简单,没有小便池,只有几个隔间。墙上贴着宣传画,主题是“关注男性健康,提升社会价值”,画风温柔,色彩粉嫩,内容依旧是强调规律作息、温和锻炼和情绪稳定。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脖颈。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在这样的规训和暗示下长大的吗?认同自己的“柔弱”,接受自己的“从属”,将取悦和依附视为理所当然的追求?

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过手指。触感真实。这不仅仅是一场荒诞的梦。

下午,课程表上终于出现了一门让林澈精神稍微一振的科目——《基础逻辑与数理》。这是他穿越以来,看到的第一门似乎可能接近“通用真理”的学科。

上课铃响,走进教室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教师。她身材中等,不似其他教师或教官那样壮硕,穿着深灰色的翻领外套,气质斯文,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讲义,身后跟着一个女生课代表,抱着一摞似乎是试卷的东西。

“同学们好,我是柳明华,负责本学期的《基础逻辑与数理》。”女教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上次课我们结束了集合论基础部分的小结。今天进行一个随堂测验,检验一下大家的掌握情况。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主要是男生那边传来几不可闻的哀叹和吸气声。不少女生则露出了或认真、或跃跃欲试的表情。

试卷传到林澈手中。纸张质地不错,印刷清晰。他快速浏览题目。果然,是基础的集合概念、简易逻辑命题(真假判断、简单推理)、还有最基础的代数运算和几何图形识别。难度大概相当于他前世小学高年级到初中一年级的水平。

但对于这个明显更崇尚“武德”和“体能”的世界,这门课似乎也并未受到太多重视。柳明华老师在讲台后坐下,拿出一本书静静翻阅,并不监考,只偶尔抬眼扫视一下教室。

林澈拿起笔。笔是这个世界常见的硬头墨水笔,握感有些陌生。他看向第一题:

【1. 设集合 A = {力量,勇气,智慧},集合 B = {力量,奉献,服从},则 A ∩ B = ______】

林澈笔尖顿了顿。力量,勇气,智慧,奉献,服从……这些词汇在这个世界的语境下,似乎都带着鲜明的性别指向和权重。他敛去杂念,在横线上写下:{力量}。

题目一道接一道。逻辑部分多是“如果努力训练,那么体能会增强”之类的命题,要求判断逆否命题或进行简单三段论推理。数理部分则是解一元一次方程,计算梯形面积,判断几何图形全等的条件。

太简单了。简单到林澈几乎不需要思考,前世被应试教育千锤百炼过的本能,加上程序员对逻辑和数学的基本素养,让他下笔如飞。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题目中隐含的倾向性:例题的背景常常是“某女战士小队携带物资分配”、“根据巡逻路线计算最短距离”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有人翻动试卷的轻响。林澈注意到,前排的沈冰答题速度也很快,眉头微蹙,神色专注。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也在认真计算。男生这边,则大多进展缓慢,吴浩咬着笔头,对着那道一元一次方程愁眉苦脸;王皓则眼神发直,似乎已经放弃了思考;后排甚至有两个男生,干脆趴在试卷上,假装在思考,实则眼皮打架。

不到二十分钟,林澈答完了所有题目,并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放下了笔。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还是引起了一点动静。

前排的沈冰似乎刚答完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正在复查,听到动静,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林澈已经停笔,空白的草稿纸放在一边,试卷工工整整叠在桌角。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又变成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审视的不以为然——大概认为林澈是直接放弃,乱写一通了吧。

柳明华老师也注意到了。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澈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垂下眼帘,继续看自己的书。

林澈无事可做,只好看着窗外发呆。操场上有班级在上武训课,呼喝声隐隐传来。这个世界,连知识都被打上了深深的性别和功利烙印。逻辑与数理,在这里恐怕也只是“实用工具”的一部分,服务于“力量”和“建设”,而非探索真理本身。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柳明华老师看了看时间,出声提醒:“还有最后五分钟。”

教室里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起来。吴浩额头冒汗,还在拼命演算。王皓终于开始动笔,胡乱填写着选择题。

时间到。

“课代表,收卷。”柳明华老师站起身。

试卷被收走。教室里响起一片放松的吐气声和低声交谈。

“最后那道证明题好难啊,你证出来了吗?”

“还行吧,用了上次柳老师讲的辅助线方法。”

“选择题第三题你选的什么?我觉得是‘假’……”

“肯定是‘真’啊,这推理很明显!”

讨论的多是女生。男生们大多沉默,或相互对一下答案,然后露出沮丧或庆幸的表情。

柳明华老师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讲台上,整理着收上来的试卷,目光在教室中缓缓扫过。当她的视线再次掠过林澈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林澈同学。”

被点到名字,林澈微微一怔,抬起头。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沈冰也转回了身,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探究。

柳明华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交卷很早。我看了一下你的卷面,”她扬了扬手中那摞试卷最上面的一张,正是林澈的,“字迹工整,答题区域使用规范。”

她顿了顿,教室里的空气莫名安静下来。

“但是,”柳明华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逻辑推理部分的最后一道综合题,你给出的证明过程,使用了我在课堂上从未讲授过,也并非《基础逻辑》教材中提及的推导方法。”

她将林澈的试卷往前翻了一页,似乎是在向全班展示,但距离太远,没人看得清。“步骤简洁,逻辑链完整,甚至比标准答案预设的路径更为直接。能告诉我,这种证明思路,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吗?”

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林澈身上。惊诧,好奇,不解,怀疑……尤其是那些在刚才讨论中觉得题目颇难的女生,眼神更是复杂。

沈冰坐直了身体,眉梢微微挑起。

吴浩紧张地看着林澈,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王皓也忘了之前的沮丧,呆呆地望过来。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糟了。他答题时完全是遵循前世数学证明的常规思路,怎么简洁有效怎么来,根本没考虑这个世界的“教材规范”。那道题在他看来实在太基础,根本没想过会有“超纲”的可能。

一瞬间,无数个借口闪过脑海:偶然想到的?做梦梦见的?以前在哪里瞥见过?但柳明华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让他觉得这些借口都苍白无力。

他脑中飞速运转。这个柳老师看起来是纯粹的学者型人物,对逻辑和数理本身似乎有超然于性别立场的兴趣?或许,可以冒一点险?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林澈站了起来。他垂下眼帘,做出努力回忆和一点困惑的样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报告柳老师,我……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做题的时候,觉得按照书上的方法有点绕,然后……脑子里好像自然而然就冒出了这个步骤。”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和一丝不确定,“可能……是以前在哪里胡乱翻旧书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我家阁楼有一些很破旧的书,纸张都发黄了,我也没仔细看……”

他故意含糊其辞,将来源推给“旧书”。在这个刻意斩断与“旧时代”联系、推崇新秩序的世界,“旧书”往往意味着不合时宜,甚至是被批判的“糟粕”,但也可能残留着一些未被完全抹去的“异端”知识。

柳明华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点着林澈的试卷。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旧书……”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几秒钟的沉默,让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思路本身没有问题,”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可以说,更具数学美感。但是,林澈同学。”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透过镜片,直直看向林澈:“在基础学习阶段,尤其是在考试中,遵守既定的规范和教材要求,是必要的。过于跳脱的思维,在没有牢固根基的情况下,有时并非好事。它可能会让你忽略更基础的、却至关重要的逻辑训练。”

她将林澈的试卷单独放到一边:“这次随堂测验,你的卷面答案正确,但证明过程不符合要求。按规则,这道题不能给满分。你需要记住,规则和框架,是保证思维不走向歧路的前提。尤其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男生区域停留了半秒,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深意。

“……在我们这样一个,对逻辑和秩序的稳定性要求极高的社会里。‘旧时代’的某些思维方式,或许灵光一现,但那往往是混乱和灾难的种子。它们已经被证明是失败的‘诅咒’。明白了吗?”

诅咒。

这个词,被她用如此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

林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低下头:“明白了,柳老师。”

“坐下吧。”柳明华不再看他,开始整理其他试卷,“下课。”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古怪。不少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多看林澈几眼,眼神里有惊奇,有不解,也有几分听到“旧书”、“诅咒”这类词汇后的本能疏远和忌讳。

沈冰走过林澈桌边时,脚步略微缓了缓,丢下一句听不出褒贬的话:“旧书?你还看那东西。” 摇摇头,走了。

吴浩等人都走光了,才凑过来,小声道:“林澈,你真厉害……不过,以后还是按老师教的来吧。那些旧东西……不好的。”他脸上带着真诚的担忧。

林澈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看向讲台,柳明华老师已经拿着试卷离开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规则。框架。旧时代的诅咒。

他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指尖碰到冰凉的笔杆。

所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维,在这个世界看来,是一种需要被警惕、被规训的“诅咒”吗?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那里没有答案。

只有风,穿过空旷的操场,拂动旗杆上的绳索,发出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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