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华老师关于“诅咒”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林澈周围荡开几圈微澜，又迅速被日常的洪流吞没。没有人再公开提起这件事，但林澈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课间时，原本就不怎么与他交流的男生们，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更短了，偶尔掠过，也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情绪。而女生那边，沈冰之后，又陆续有几个好奇的，或者带着探究目光的，或直接或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关于“旧书”和“解题思路”的事，都被林澈用“记不清了”、“随便想的”含糊过去。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于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如何渗透进每一个细节：课程设置，师生互动，甚至课间闲聊的潜台词。体育相关的课程永远是重中之重，无论是武训、体能还是战术理论，师资力量配备最足，考核也最严格。文化课中，《新世界史》、《女性荣耀文选》地位超然，《基础逻辑与数理》、《初级工程原理》、《资源管理概要》等被视为“实用技能”，而像《古典艺术鉴赏》、《基础音律》这类课程，则明显被边缘化，且选修者多为男生——这被视为“陶冶性情”、“提升内在修养”的途径。
吴浩偷偷告诉林澈，高年级还有专门的《男德》、《男诫》研读课，以及《侍奉礼仪与基础家政》，是男生的必修。说这些时，吴浩的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林澈的“室友”——如果那间简陋的、类似临时隔离观察室的单间也算宿舍的话——依旧只有他一人。这或许是因为原主“林澈”体质太差、时常晕倒的“特殊待遇”。这给了他难得的独处空间。
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不是在操场上那种引人注目的方式，而是在夜深人静时，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进行最基础的拉伸、慢速的俯卧撑（往往做不到十个就手臂发抖）、靠墙静蹲。动作笨拙，收效甚微，但每次力竭后肌肉微微的酸胀感，都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存在。这具身体并非完全不可塑造，只是缺乏正确的引导和积累。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搜索原主留下的物品。除了教科书和笔记，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发现了几本封面破损、没有署名的旧笔记本，里面用同样秀气的字迹，抄录了一些零散的句子。有的像是诗歌片段，辞藻华丽却空洞，歌颂着“母性的光辉”和“奉献的甘甜”；有的则是一些类似日记的只言片语，记录了原主因体弱被嘲讽后的沮丧，对将来“可能无法匹配到优秀伴侣”的忧虑，以及偶尔抬头仰望天空时，一丝极其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这些发现让林澈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原主”多了几分复杂的感触。一个在既定轨道上努力前行，却始终感到无力与迷茫的少年。
关于“旧书”，林澈并非完全搪塞。原主记忆里，家里的阁楼确实堆放着一些祖辈留下的杂物，其中似乎有书籍，但尘封已久，原主也从未有兴趣去翻看。现在，这成了林澈唯一可能接触“异端知识”的线索。但他目前无法离校，这个念头只能暂时压下。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的下午。最后一节《基础格斗理论》课结束后，柳明华老师罕见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林澈。
“林澈，跟我来一下。”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在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林澈跟着柳明华离开了教学楼，穿过一片种植着耐寒灌木的小广场，来到一栋相对偏僻、外墙爬满暗绿色藤蔓的三层老式建筑前。建筑的门楣上，挂着已经褪色、字迹模糊的牌子，隐约能辨认出“图……馆”的字样。
图书馆？林澈心中一动。他入学以来，活动的范围主要在教学楼、操场、宿舍和食堂，从未涉足这里。这栋建筑看起来年久失修，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气息。
柳明华推开厚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高高的窗户上积着灰，只有几扇透进些许天光。巨大的实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许多书脊已经破损，颜色暗淡。空气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显然不是学校主流的知识殿堂。没有现代化的检索设备，没有明亮的阅览区，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沉浮。
“这里是旧馆，”柳明华似乎知道林澈的疑惑，一边沿着书架间的狭窄过道往里走，一边用她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解释，“存放的是大灾变前后，以及新纪元早期的一部分纸质文献和书籍。现在主要用作仓储，偶尔有研究需要的学生或教师会来查阅。新馆在主教学区东侧，那里的藏书更……符合教学大纲要求。”
她在一排特别高大、书架顶端几乎触到天花板的书架前停下，仰头看了看，然后从旁边拖过一个带着滚轮、同样布满灰尘的金属梯子。“我要找几份旧档案，关于早期资源配给制度的演变。梯子不太稳，你帮我扶着。”
林澈依言上前，扶住冰凉的金属梯。柳明华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在高处的书架间翻找，灰尘簌簌落下。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你上次提到的旧书，”柳明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混杂在翻动书页的窸窣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具体是什么内容，还有印象吗？”
来了。林澈精神一凛，保持着扶梯的姿势，斟酌着词语：“柳老师，我真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一些图表，数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纸张很脆，翻了几下就掉了页，我怕弄坏，就没敢再看了。”他半真半假地描述着，将内容引向“图表”、“符号”这类可能涉及理科，但又模糊不清的方向。
上方翻找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图表和符号……”柳明华低声重复，听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旧时代的很多知识体系，建立在不同的逻辑基础上，甚至有些……是违背我们现有认知的。盲目接触，容易混淆视听，动摇根本。”这话像是在对林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柳老师。”林澈低声应道，“我只是……当时有点好奇。”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怕和乖巧。
柳明华没有再追问。她找到了需要的档案袋，拍打着灰尘，从梯子上下来。林澈注意到，那是几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边缘磨损严重，用细绳捆着。
落地后，柳明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书架。“这里的书，大部分已经失去了现实指导意义。但它们作为历史的一部分，被封存于此。”她看向林澈，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知道为什么学校保留着它们，却不鼓励学生随意阅览吗？”
林澈摇摇头。
“因为有些路径，一旦被证明是歧路，甚至是导致灾变的诱因之一，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销毁——那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神秘化——而是将其隔离，让它在尘埃中自然被遗忘。”柳明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好奇是本能，但年轻人，尤其需要学会将好奇心用在被证明正确、且对社会有益的方向上。你的逻辑思维有特别之处，”她话锋一转，再次提到测验的事，“这是一种天赋，也可能是……”她顿了顿，没有说出“诅咒”那个词，但意思已然明了，“……需要谨慎引导的潜质。把它用在理解现有的、稳固的知识体系上，你会受益良多。”
“我明白了，谢谢柳老师。”林澈垂下眼睫。
柳明华似乎满意于他的态度，点了点头。“嗯。今天找档案的事，不必对外多说。”她抱着档案袋，转身向门口走去，“回去吧。”
林澈跟在后面，走出旧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片尘埃与沉寂重新锁入黑暗。夕阳的金辉洒在爬满藤蔓的墙壁上，与馆内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柳明华抱着档案袋，径直往行政楼方向去了。林澈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暮色中显得愈发孤寂的老建筑。
隔离。遗忘。歧路。
官方盖棺定论的说辞。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旧时代的知识全是歧路，为何又要如此谨慎地封存，而非彻底销毁？柳明华特意带他来此，是警告，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
他想起柳明华提到“图表和符号”时的短暂停顿，想起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这个表面上完全遵循“新秩序”的冷静女教师，内心深处，是否也对那些被尘封的“歧路”，存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号子声。林澈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向宿舍区走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梯冰凉的触感，以及旧馆中那股独特的、陈腐又厚重的气息。
被隔离的，或许不仅仅是书籍。
还有某些不被允许的……可能性。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不仅仅是课堂上的，不仅仅是这个校园里的。他想起了原主记忆中，那个堆着旧书的家庭阁楼。
也许，是时候找个机会，“回家”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