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的经历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表面上涟漪很快平息,林澈的生活恢复了那种刻板的节奏。他更加小心地扮演着“体弱、安静、偶尔有点小聪明但还算规矩”的男生角色,在武训课上“努力”地表现笨拙和柔弱,在文化课上则尽量让自己的答案停留在“标准”范围内,不再显露任何可能引起柳明华或其他老师额外关注的“跳跃性思维”。
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对这个世界规则逻辑的拆解、对自身处境的审视、以及对那栋尘封图书馆背后可能隐藏信息的好奇,如同藤蔓般在他心底无声滋长。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一切机会,收集零星的信息碎片。
食堂的布告栏,除了日常通知和体能光荣榜,偶尔会贴出一些“城外勘探队招募临时文员(限女性)”、“第三区新矿脉发现嘉奖令”或“古典艺术学院(男子分院)招生简章”之类的告示。字里行间,勾勒着这个社会运转的轮廓:女性主导开拓、防御和核心生产,男性被鼓励进入艺术、服务、初级文职等“辅助”或“美化”领域。
课堂讨论时,女生们偶尔提及的“能量回路基础”、“简并态材料初步”、“生态圈维持阈值”等词汇,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科技树似乎点得有些奇特,与前世迥异,但又自成体系。他试图从《初级工程原理》课本里寻找更系统的解释,但那本书更侧重于具体工具的操作规范和安全生产条例,对原理部分语焉不详。
夜晚的宿舍依旧安静。吴浩偶尔会壮着胆子,在确认走廊无人时,溜到林澈这边待一会儿,带一点家里寄来的甜点或他自己抄写的“优美词句选段”。他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哪位女同学训练时格外英武,哪位高年级学姐又获得了什么荣誉,或是担忧自己未来的“匹配评级”。从他的话语里,林澈拼凑出更多细节:社会有一套复杂的贡献值评估体系,与体能、学业(实用学科)、社会服务挂钩,决定资源分配和职业前景;而男性除了极少数能在艺术等领域获得极高成就者,大多依赖“匹配”到贡献值高的女性来获得更好的生活保障和后代培育资源,“男德”修养和外表也是重要的加分项。
“林澈,你上次逻辑课……其实挺厉害的。”一次夜谈,吴浩啃着米糕,含糊地说,眼里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不解,“不过柳老师说得对,咱们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我听说,以前有男生就是因为想法太‘怪’,不合群,后来匹配结果很差,去了很偏远的聚居点……”
林澈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将话题引开。
他知道,从吴浩这里,已经很难得到更多突破性的信息了。吴浩的世界观,完全内化于这个社会的规则之内。
打破僵局的,是一张意外的纸条。
那天是《资源管理概要》课,任课的女教师正在讲解“基于贡献点数的标准化配给流程”,并在黑板上列出复杂的计算公式。这堂课枯燥且实用性极强,不少学生(包括一些女生)都听得昏昏欲睡。
林澈坐在角落,强迫自己理解这套分配逻辑。它本质是一种积分制,将个人的“产出”(体力劳动、技术贡献、战斗功勋等)和“消耗”(生存物资、教育培训、医疗等)量化,力求“公平高效”。但林澈很快发现了问题:公式中,不同性别的“基础消耗系数”和“产出折算系数”差异显著,男性在“产出”方面被设置了明显的折扣,而在某些“特定领域贡献”(如艺术创作、情绪价值提供)的赋值又过于主观和模糊。
他正试图在笔记本上推算这套系数设定对长期资源流向的影响时,前排的沈冰,忽然微微向后靠了靠,手肘看似无意地向后一碰。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从她桌上滑落,掉在林澈的脚边。
林澈动作一顿,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四周。没人注意这个角落。讲台上的教师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书写。
他迟疑了一瞬,用脚尖将纸条轻轻拨到椅子下面,然后假装弯腰系鞋带,飞快地将纸条捡起,攥在手心。
直起身时,心跳有些快。沈冰?她为什么给自己传纸条?而且用这种方式,显然不想被人看见。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在桌下,慢慢展开纸条。纸张是普通的作业纸,上面的字迹干脆利落,并不秀气,反而带着一种棱角:
“放学后,旧馆侧门,那架梯子旁边。一个人来。别让人看见。——沈冰”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问句,直接是命令式的口吻。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内容却让林澈心头一紧。旧馆?梯子旁边?正是上次柳明华带他去的地方。沈冰怎么会知道?她看见了?还是……
一整节课,林澈都有些心神不宁。纸条上的字迹和沈冰平日的形象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她找自己干什么?因为旧书的事?因为逻辑测验?还是别的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一次友好的闲聊。
放学铃声一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林澈刻意放慢动作,磨蹭到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才收拾好东西。吴浩想叫他一起走,被他以“肚子不舒服,去下卫生间”为由支开。
他绕开主路,沿着那天柳明华带他走过的小径,再次走向那栋被藤蔓包裹的旧建筑。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这里平时果然人迹罕至。
旧馆的侧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林澈推门进去,里面比正厅更加昏暗,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桌椅和杂物,空气中灰尘味更重。那架金属梯子果然还靠在原来的书架旁。
沈冰已经在那里了。她背靠着书架,双臂环抱,一条腿微微曲起,脚抵着书架底部。听到动静,她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准确捕捉到林澈的身影。
“来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今天她没有穿制服,而是一身深色的训练服,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短发有些汗湿,似乎刚结束额外的训练。
“沈冰同学,找我有什么事?”林澈停在几步外,保持着距离。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种评估的意味毫不掩饰。“柳老师上次带你过来,我看见了。”她开门见山,“你们说了什么?关于那些旧书?”
果然是因为这个。林澈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安:“柳老师……就是问我上次测验的解题思路,我说可能是以前翻旧书无意看到的。老师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这些旧书……不太合适看。”他将柳明华当时的警告复述了一遍,语气诚恳。
沈冰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旧馆里显得有些突兀。“不太合适看?”她重复着,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澈,“林澈,你当我傻吗?柳明华那个人,出了名的古板严谨,对‘旧时代糟粕’深恶痛绝。如果她真的只是觉得你看了一点无关紧要的旧书,最多口头警告,绝不会特意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澈,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别的?关于这些旧书,或者……关于你那个解题方法?”
林澈心头微凛。沈冰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计。他垂下眼帘,做出被逼问得有些慌乱的样子:“没、没有说别的……柳老师就是告诉我,旧时代的思路是歧路,是……诅咒,让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诅咒……”沈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审视的姿态。“你的那个解题方法,真的只是从旧书上看来的?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你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
林澈抬起头,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一点微弱的光,里面充满了无辜和困惑:“我自己?怎么可能……沈冰同学,你知道我的,我连最基础的体能训练都跟不上,怎么可能想出连老师都没教过的东西?我真的就是模糊记得有那么个图……”
“够了。”沈冰打断他,似乎失去了耐心。她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林澈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汗水混合着阳光的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强者的压迫感。“林澈,我不知道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运气好瞥见了点什么。但我提醒你,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社会里,有些界限,不是你该碰的。老老实实待在你该待的位置,按部就班,对你才是最好的。”
她的语气不算凶狠,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忠告”的冷静,但话里的意思却冰冷彻骨。
“还有,”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姿态,“离柳明华远点。她研究的东西,还有她对某些‘异常’的兴趣,对你没好处。今天找你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记住,你只是个体能不合格、偶尔会耍点小聪明但还算安分的男生。这才是你的‘标准答案’。明白吗?”
标准答案。
林澈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明白了。”
沈冰似乎满意了,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脚步无声地走向侧门,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中。
旧馆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灰尘在最后一线天光中缓缓沉浮。空气里还残留着沈冰带来的、充满活力的气息,与她留下的冰冷警告形成诡异对比。
林澈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手心里,那张纸条早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沈冰的警告,柳明华的“诅咒”说,吴浩的担忧,还有这个社会无处不在的“标准”……
他们都在试图将他塞进一个预设好的模子里,一个名为“林澈”(这个世界的林澈)的、苍白柔弱的模子里。
他慢慢走到那架金属梯子旁,手指拂过冰凉的、沾着灰尘的横杆。
标准答案?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积满灰尘的天花板,望向不可知的深处。
不。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截然不同的逻辑和记忆。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这个“标准世界”最大的错误,最不合理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暂时还太弱小,需要隐藏,需要观察,需要……学习。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为了遵从,而是为了理解,为了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属于自己的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遗忘的知识坟场,转身,也走向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外,夕阳已沉,天际只余一抹暗红。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符合“标准答案”的、安静的、柔弱的表象之下。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掀开这层表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