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阁楼上的“禁忌知识”

作者:中野玖奈 更新时间:2026/1/11 0:14:09 字数:4634

周末的“归家日”制度,是这座名为“晨曦”的学院里,少数几项能稍稍松动严格集体生活安排的规矩。对于绝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是短暂脱离纪律约束、享受家庭温情(或至少是熟悉环境)的机会。对林澈来说,这则是他探索“原主”背景、接触外界、尤其是寻找“旧书”线索的关键窗口。

他按照记忆,在学院正门附近的“接送点”,找到了一辆标识着“公共通勤”的、外形粗犷的敞篷电动车。司机是一位面相憨厚、手臂粗壮的中年女人,嚼着一种类似槟榔的提神叶片,漫不经心地清点着上车的学生,目光在男生身上尤其会多停留一瞬,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

车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泾渭分明。前面几排是女生,大多独自或三两成群,神情放松,谈笑风生,有的甚至在颠簸的路途上还翻阅着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工程图纸或战术手册的东西。后排才是男生,大多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或者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林澈上车时,几个女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有打量,也有纯粹对漂亮事物的一瞥,随即就移开了,继续她们的谈话。男生们则几乎无人抬头。

林澈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学院那高耸的、带着电网的围墙。围墙外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道路宽阔平整,但风格与前世迥异。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路灯是简洁的几何形状,建筑多以坚固的混凝土和钢铁结构为主,线条硬朗,棱角分明。沿途能看到巨大的、不知用途的银灰色罐体,高耸的、架设着各种管线的塔架,以及穿着统一工装、步履匆匆的行人。女性占绝大多数,她们身形矫健,神态自若,或驾驶着各种型号的工程车辆,或指挥着小队搬运物资。偶尔能看到男性,大多从事着辅助性的工作,比如记录数据、递送工具,或者在一些商铺的柜台后,从事着看起来是收银、整理货架之类的轻便活计。他们普遍身材纤细,衣着颜色也更为浅淡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远处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飘着几缕工业排放般的白烟。这是一个高效、务实、充满力量感,同时也略显冰冷和单调的世界。

林澈默默观察着。广告牌不多,内容大多与提升体能、新型装备、资源开拓、荣耀征召有关。偶尔有宣传画,主题是“优秀伴侣构建和谐家庭”、“为文明延续贡献优质基因”,画面中必然是强壮英武的女性与温婉秀美的男性组合。

约莫半小时后,通勤车在一个有着编号的铁牌前停下。“第七居住区,到了。”女司机粗声喊道。

林澈随着几个同在此地下车的学生(都是男生)一起下了车。这里是一片相对低矮的居住区,楼房多是四五层,排列整齐,外墙刷成统一的米黄色,看上去比学院的建筑多了些生活气息,但仍然简洁。街道干净,绿化不多,只有一些耐活的灌木。

凭着脑海中模糊的印象,他走向其中一栋楼。三楼,左边那户。门牌有些旧了,但还算干净。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削,皮肤白皙,眼角有细纹,但相貌清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他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到林澈,眼睛一亮,随即又浮现出浓浓的担忧。

“小澈?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男人声音温软,连忙侧身让开,“不是说前阵子又晕倒了吗?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脸色还是这么白,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关切涌来,带着这个身份的母亲(这个世界的父亲?)特有的、有些絮叨的温柔。林澈从原主残存的、极其稀薄的情感记忆里,勉强捕捉到一丝熟悉的依赖和愧疚。他低声叫了句:“妈,我没事。”

男人——林澈这个世界的母亲,林婉茹——拉着他进屋,上下打量,嘴里不停念叨着瘦了、累了之类的话。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刺绣,图案是优美的花卉,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林婉茹温婉地笑着,身边站着一个身材更高大、面容坚毅、穿着类似制服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几岁的、玉雪可爱的男孩——应该就是原主。照片的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

“你母亲当值,这个月轮到她去三号警戒塔巡逻,周末不回来。”林婉茹一边解释,一边快步走进厨房,“你先坐,我正好做了你爱吃的糖糕,马上就好。学校训练辛苦吧?跟同学处得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糖糕的甜腻气味从厨房飘出来。林澈坐到那张铺着素色钩花桌布的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陈设简单,但处处透出女性主导的痕迹:墙角的储物柜上,摆放着几张母亲(这个世界的母亲)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奖章,内容多是“优秀守卫”、“警戒标兵”之类。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母亲穿着笔挺制服的单人照,神情严肃。整个空间里,属于林婉茹的,似乎只有墙上那幅刺绣,和空气中弥漫的食物甜香。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林澈顺着林婉茹的话回答,目光却被客厅一侧,通往上层的小木梯吸引住了。阁楼。记忆的碎片浮现,那里堆放着一些旧物,似乎……包括书籍。

“妈,”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阁楼上好像见过几本旧册子,有图画那种。我最近……对旧时代的花纹样式有点兴趣,画画课想参考一下,能上去找找吗?”

林婉茹端着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糖糕走出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阁楼?那上面都是灰,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用不上的老物件了。你画画参考,妈那里有几本新出的《传统纹样赏析》,比那些旧东西好看多了。”

“我就看看,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林澈拿起一块糖糕,小口咬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林婉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不会弄乱的,看完就放回去。”

林婉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那与记忆中妻子有几分相似的、漂亮却过于柔和的眉眼,心下一软。这孩子从小体弱,性子也静,难得对什么东西提点要求。那些旧书……虽然不太吉利,但只是些花纹图样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吧?

“那……你自己小心点,梯子不太稳。别待太久,上面灰大,对你身体不好。”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转身去储物间找来了一个简易的手提光源,递给林澈,“用这个,亮一些。找到了就快下来,糖糕凉了不好吃。”

“谢谢妈。”林澈接过光源,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方块,侧面有开关,按下后,射出一束明亮但不算刺眼的白光,类似前世的LED手电,但更小巧。看来这个世界的能源科技另有一套体系。

木梯果然有些晃悠,踩上去吱呀作响。林婉茹在下面扶着,不住叮嘱小心。

阁楼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很小的气窗透进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旧物霉变的气味。手提光源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堆积的杂物:破损的旧家具、捆扎起来的废旧衣物、几个看不清内容的木箱。

林澈的目标明确。他记得原主模糊的印象中,书籍是放在一个藤条编成的旧箱子里。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蜘蛛网,在杂物间翻找。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矮柜后面,发现了那只箱子。

藤箱没有上锁,只是扣着。他拂去厚厚的积灰,打开箱盖。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线装书、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些散落的、纸张发黄的图纸。

林澈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戴上事先准备好的、从林婉茹那里要来的薄布手套(借口怕脏),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

是竖排繁体字,纸质脆黄。封面已经破损,但勉强能辨认出书名:《机械原理述要(下册)》。他轻轻翻开,里面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并非想象中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而是标准的工程制图、力学公式、结构解析!齿轮传动、杠杆原理、简单的蒸汽机示意图……虽然很多符号和术语与前世有所不同,表述方式也带着旧时代的痕迹,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这哪里是什么“不祥的诅咒”,这分明是基础物理学和工程学知识!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将这本书小心放到一边,继续翻看。

下一本,《算学通考》,里面是系统的算术、代数、几何知识,甚至涉及一些简单的三角函数和数列。再下一本,《格物初窥》,讲的是基础物理,声光电力热,虽然浅显,但框架清晰。还有一本《坤舆略说》,竟是地理和基础地质知识,配有粗糙但准确的地图……

越看,林澈的心跳越快。这些被尘封在此的,不是什么神秘学或禁忌邪说,而是成体系的、朴素的自然科学知识!是另一个世界(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旧时代”)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工具!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知识会被视为“歧路”,被封锁,被遗忘?

他继续往下翻,在箱子底部,发现了几本装订方式更古老、破损也更严重的册子,还有一些散页。其中一本的封面标题是:《大灾变前后事略考(残卷)》。

他屏住呼吸,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迹更加潦草模糊,似乎是私人笔记或未完成的抄本。前面部分记叙了大灾变初期的一些混乱和苦难,与教科书所述大同小异,但笔触更为客观,甚至记载了少数男性在初期挣扎求生中的贡献。翻到后面,字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然今日之论,皆归功于女性之力,谓男性孱弱,几为累赘,何其偏颇!灾变之起,其源非在男女之强弱,而在人心之贪妄,在滥用‘源石’之力,毁坏天地平衡……”

“源石”?林澈目光一凝。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从未在任何教科书或日常听闻中出现过。他继续往下看,但接下来的几页被人为撕毁了,留下参差的毛边。再往后翻,笔记的后半部分似乎换了记述者,语气变得平缓,但内容更让他心惊:

“……旧学尽废,新章初立。凡涉‘源石’、‘旧器’、‘异论’之典籍,尽数收缴焚毁,或封存于禁库。有私藏者,以‘怀旧祸今’论。力倡‘体能至上’、‘女源男辅’之说,以定人心。然旧学之理,乃天地自然之道,岂可因噎废食?今之‘新理’,多取巧用强,根基虚浮,犹如沙上筑塔,恐非长久之计……”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

林澈握着这残破的笔记,手心里渗出冷汗。源石?旧器?异论?收缴焚毁?因噎废食?沙上筑塔?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脑海。这个世界的“新秩序”并非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有意识地建立,并且伴随着对“旧时代”知识和技术的系统性抹除和封禁!“体能至上”、“女源男辅”是人为倡导的学说,目的是“以定人心”!而“旧学之理”——也就是这些被封印的自然科学基础——在笔记主人看来,才是“天地自然之道”!

“小澈?还没找到吗?快下来吧,糖糕真的要凉了!”林婉茹担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上楼梯的脚步声。

林澈猛地惊醒,迅速将《大灾变前后事略考(残卷)》塞回箱底,用其他书盖好,又将最初翻看的《机械原理述要》和《算学通考》拿在手里,合上箱盖,快速将藤箱推回原处。

就在他刚把两本书藏进怀里宽松的衣物下时,林婉茹的头从楼梯口探了上来,手提光源的光晃了晃。

“找到了吗?你这孩子,上面灰这么大,待这么久……”林婉茹的目光扫过林澈,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又看了看四周堆积的杂物。

“找到了,就这两本。”林澈扬起手里的两本书,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图画有点模糊,不过还能看清。我拿下去看看,很快就还回来。”

林婉茹的视线在那两本明显是旧时代式样的书封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到林澈平静甚至带着点“得偿所愿”的表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行吧,拿下去看,小心点,别弄坏了。看完了记得放回来。还有,别带出去,也别让其他人看见,知道吗?这些旧东西……不太吉利。”

“知道了,妈。”林澈乖巧地应道,跟着林婉茹走下摇摇晃晃的木梯。

回到明亮整洁的客厅,甜腻的糖糕香气依旧弥漫。林澈坐在桌前,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糖糕,味同嚼蜡。怀里的两本书籍,隔着薄薄的衣物,仿佛两块灼热的炭,烫贴着他的胸口。

禁忌的知识。被掩埋的真相。沙上筑塔的新秩序。

这个世界坚固而合理的表象之下,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漆黑的口子。而他,似乎正站在裂缝的边缘,窥见了一丝令人心悸的真相。

林婉茹还在絮叨着学校的饮食,嘱咐他要多吃多睡。林澈点头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远处,城市边缘,那些高耸的、日夜运转的塔架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它们所依赖的,所谓的“新理”,究竟是什么?

而“源石”……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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