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带回的书籍,如同两块沉默的燧石,在林澈平静的生活表象下,悄然擦出了危险的火星。
他谨慎地将《机械原理述要》和《算学通考》藏在床铺下的暗格里——那是他某次打扫时发现的一个狭小空隙,用旧床单遮掩着。宿舍的单人性质给了他难得的隐私空间。只有在深夜,确认走廊外再无任何动静,他才会锁好门,拉严窗帘,用手提光源小心照亮书页,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阅读过程远非轻松。旧时代术语与表述方式需要转化,残缺的页面带来理解的断层,一些推演需要他结合前世的数理基础反复琢磨。但即便如此,这些系统的基础知识,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疯狂地滋润着他因这个世界单一扭曲的“常识”而干涸的逻辑土壤。
齿轮的咬合,杠杆的平衡,方程的求解,几何的证明……这些冰冷、客观、不因性别而改变的真理,带给他一种近乎战栗的踏实感。它们像是黑暗中的坐标,让他隐约触摸到了这个混乱世界的另一重轮廓,尽管这轮廓目前还模糊不清。
他越发谨慎。在学校里,他几乎完全复刻了原主的行为模式:体能课上气喘吁吁、动作走样,文化课上认真听讲但不再“出格”,对待沈冰、柳明华以及其他任何可能带来关注的人物,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顺从。他甚至开始模仿吴浩等男生的一些小动作,比如下意识地抿嘴,目光低垂时更长久,说话时尾音放得更软。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完全掩藏。
《基础逻辑与数理》的课堂上,柳明华讲解一道涉及资源优化分配的建模题。题目简化了现实中的复杂变量,但核心是线性规划思想。柳明华按部就班地列出约束条件,一步步推导可行域,过程严谨但略显繁琐。
林澈听着,脑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更简洁的矩阵表达和单纯形法思路(尽管这个世界的数学似乎尚未发展到那一步)。他下意识地在草稿纸角落,用极小的字迹写下几个关键转换步骤和核心判定式。
他写得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柳明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讲解,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全班,最终,定格在他的草稿纸上。
教室里的空气再次微妙地凝滞。不少人顺着柳明华的目光看向林澈。沈冰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侧耳倾听。
林澈悚然一惊,迅速用手掌盖住草稿纸,抬起头,脸上浮现出被抓到开小差般的慌乱。
柳明华没有立刻说话。她走下讲台,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她走到林澈桌边,伸出手,语气平淡:“草稿纸,给我看看。”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移开,露出了那几行与课堂推导迥异、符号也略显古怪的算式。
柳明华拿起草稿纸,仔细看着。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在某个符号上轻轻点了点。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放下草稿纸,看向林澈。
“思路很……特别。”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班都屏住了呼吸,“试图用更抽象的符号系统简化约束,直接逼近最优解?”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上次那种‘灵光一现’的取巧了。林澈同学,能告诉我,这种‘符号系统’和解题范式,你是从哪里接触到的吗?”
这一次,问题更加尖锐,指向性也更加明确。
林澈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垂下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听着课,脑子里乱糟糟的,随便画的……可能……可能又在那些旧书上看到过类似的符号?我记不清了,柳老师。”
“又是旧书。”柳明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将草稿纸轻轻放回林澈桌上,“你的‘旧书’,涉猎倒是很广。”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讲台,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继续看黑板,我们回到标准解法。”她语气如常地继续讲解,但不少人的心思,显然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黑板上了。
下课铃响,柳明华收拾教案离开,没有再看林澈一眼。但林澈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
果然,放学后不久,吴浩脸色发白地跑来找他,把他拉到无人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林澈!你、你又惹事了!我听说……听说柳老师把你的名字,还有上课的事,报到‘风纪与异常行为观察委员会’去了!”
“异常行为观察委员会?”林澈心中一沉。这个机构的名字,在原主稀薄的记忆边缘似乎有过一瞥,但印象模糊,只知道是学院里一个非常神秘、权限很高、专门处理“不符合规范”事件的部门。
“嘘!小声点!”吴浩紧张地四下张望,“这个委员会很厉害的!专门管那些……那些不守规矩、想法奇怪、或者可能危害学院稳定的人!以前有个男生,就是总说些怪话,质疑教科书,后来被委员会叫去‘谈话’,回来后就变得……变得特别老实,没多久就转学了!都说是被送去‘特别辅导’了!”
特别辅导?林澈咀嚼着这个词,寒意更甚。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吴浩。
“我……我去交班级日志,在办公楼走廊,不小心听到两个高年级的学姐议论,她们好像是学生会的,能接触到一些内部消息……她们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逻辑课’、‘异常思维’什么的……”吴浩急得快要哭出来,“林澈,你这次真的闯祸了!那地方不能去的!去了就完了!”
看着吴浩真心实意的恐惧,林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我知道了。谢谢。”
吴浩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接下来的两天,林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围的无形之网正在收紧。
课间休息,他去水房打水,会“偶然”遇到隔壁班不认识的女同学,对方会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探究的目光打量他。食堂吃饭,总有视线在不远处停留。甚至在宿舍走廊,也有巡查的女生管理员(通常是高年级生兼任)经过他门口的频率明显增高。
沈冰没有再私下找他,但在一次班级集体活动中,她经过林澈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安分点,别再惹麻烦。” 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比上次在旧馆更加凌厉。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挤压回那个名为“标准”的壳子里。每一次被注视,每一次听到“委员会”相关的零星传闻,都像针尖刺在皮肤上。
然而,越是如此,林澈心底那股冰冷的逆反,却烧得越发清晰。
他们恐惧的,究竟是什么?是“旧书”上的知识?还是他无意中展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思维方式?抑或是……这种思维方式背后,可能触及的、被掩埋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初级工程原理》课结束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口有银色纹路、身材高挑、表情冷肃的女生,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林澈身上。
“高二(七)班,林澈同学?”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彩。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吴浩惊恐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肚里。沈冰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明华早已离开,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我是。”林澈站起身,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风纪与异常行为观察委员会,需要你过去一趟,协助了解一些情况。”女生公式化地说道,“现在,请跟我走。”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林澈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冷汗,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带着点怯懦的顺从。他点点头,默默地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好奇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走向教室门口。
那个制服女生侧身让开,等他走出教室后,便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像一个沉默的押送者。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其他班级正在下课,人声嘈杂,但看到这奇怪的组合——一个苍白漂亮的男生,身后跟着一个表情冷硬的委员会成员——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投来或明或暗的注视。
他们走下教学楼,穿过那片平时学生很少涉足的、种着松柏的小广场,走向学院深处一栋独立的、外墙漆成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建筑只有三层,窗户窄小,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峻感。
这就是“风纪与异常行为观察委员会”的所在地。
制服女生在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输入密码,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条光线充足但异常安静、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
“进去,右手第一间。”女生示意。
林澈迈步走进。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冰冷的气味。他按照指示,走到右手第一间房间门口。
门是虚掩的。他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一个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林澈推开门。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的女性。她面容端庄,眉眼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桌上除了一个终端屏幕、一个记录板,别无他物。房间里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均匀排列的白色光源。
“林澈同学,你好。请坐。”女性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看起来不太舒适的金属椅子,声音依旧温和,“我是委员会的执行委员,苏婉。不用紧张,只是一次例行的谈话。”
林澈依言坐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他垂下眼帘,避开对方看似温和、实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苏婉拿起记录板,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向林澈,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我们注意到,近期你在《基础逻辑与数理》课程上,表现出一些……很有趣的思维特点。”她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两次测验和课堂表现,都偏离了教学大纲的规范路径。能和我们聊聊,这些独特的解题思路,是怎么产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