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白光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将苏婉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微笑映照得格外清晰。空气中漂浮的，除了浅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形的压力。它并不粗暴，反而伴随着苏婉温和的语调，如同温水般悄然漫过脚踝，却让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林澈坐在坚硬的金属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一个弱者面对权威时，下意识的紧张姿态。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微微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缺乏血色的冷白，此刻因为用力而关节处微微泛白。
“我……我也不太清楚，苏委员。”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这个年纪男生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微颤和困惑，“就是听课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书上的方法有点绕。然后脑子好像不受控制，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我试过不去想，但有时候就是会……”
他抬起眼，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苏婉的影子，里面充满了努力解释却越解释越乱的急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可能……就像柳老师说的，是我以前不小心看到的一些旧书上的东西，印象太深了？我真的记不清了，那些书很破，我就随便翻了一下……”
他巧妙地将“旧书”这个模糊的源头再次抛出，同时将责任归于“脑子不受控制”和“印象模糊”，既解释了“异常”，又暗示了这种异常的偶然性和非主动性。
苏婉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笑意丝毫未变，仿佛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她没有打断林澈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只是偶尔在记录板上写下一两个词，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等林澈停下来，略显不安地看着她时，苏婉才放下笔，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和关注的姿态。
“我能理解，林澈同学。”她的声音更加柔和了，甚至带着点抚慰的意味，“年轻人，思维活跃，偶尔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这很正常。尤其是在逻辑和数理这种需要抽象思维的领域，天赋异禀者，往往会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火花。”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澈的反应。林澈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对“天赋异禀”这个词感到不安和羞赧。
“但是，”苏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秩序化、集体化的社会里。晨曦学院，更是为培养未来文明基石而设立的摇篮。这里的每一门课程，每一项训练，甚至每一个思维范例，都是经过无数先贤和实践检验，筛选出的最正确、最有效、最有利于文明稳定延续的路径。”
她的目光落在林澈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肤，直视他不安跳动的心脏。“偏离这些路径，哪怕只是出于好奇，或者所谓‘天赋’的驱使，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个人的一点点‘火花’，如果与集体共识相悖，不仅可能灼伤自己，更可能干扰整个系统的和谐运行。你想，如果每个人都按照自己偶然得来的、未经证实的一套思路去解题，去行事，课堂会变成什么样？社会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用最平和的语气，阐述着最严厉的逻辑：个体必须服从集体，差异必须被抹平，“火花”必须被掐灭在冒头之初。
“我……我没想那么多。”林澈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觉得那样解可能快一点……我错了，苏委员，我以后一定严格按照老师教的来，不会再乱想了。”他认错的态度极其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于弥补过错的无措。
苏婉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那是看到迷途羔羊终于知返的满意。“认识到潜在的偏差，并且愿意主动纠正，这是非常宝贵的品质，林澈同学。”她赞许地点点头，“委员会的存在，并非为了惩罚，而是为了引导，为了帮助像你这样有潜质、但也可能走偏的年轻人，回到最安全、最光明的轨道上来。”
她拿起记录板，又看了一眼。“关于你提到的‘旧书’……家里的长辈，知道你看这些吗？”
林澈心中一紧，但面上不显，只是摇了摇头，小声道：“不知道……我就是好奇，偷偷翻了一下。后来怕弄坏，也没敢再看了。我妈妈……她不知道。”
“嗯。”苏婉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影响很大。一个稳定、和谐、遵循规范的家庭，是年轻人身心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她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林澈那个温婉的父亲和英武的母亲，“你的母亲是优秀的警戒塔守卫，你的父亲也以温良贤淑著称，他们都是社会的模范成员。作为他们的孩子，你更应该珍惜这份荣光，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好奇心，让家人蒙羞，也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温和的言辞，此刻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家庭、荣誉、责任……每一顶帽子扣下来，都足以将一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少年压垮。
林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红。“我明白了，苏委员。我……我一定不会了。”
苏婉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终于确认了这次“谈话”达到了预期效果。她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端庄姿态。
“很好。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基于柳明华老师的观察报告，进行一次预防性的沟通和教育。”她将记录板放到一边，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委员会对你的情况会保持‘阶段性关注’。希望你能真正理解今天的谈话内容，在接下来的学习和生活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学院会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和引导。至于那些旧时代的遗留物……”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澈一眼，“最好是彻底忘掉。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应该出现在你的未来里。明白吗？”
“明白。”林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苏婉按下桌角一个按钮，房间门无声滑开，“记住，今天谈话的内容，属于内部沟通事项，不必向他人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和猜测。”
林澈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门。他的脚步很稳，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和萧索。
走出房间，重新踏入那条安静的、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身后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关闭，将苏婉和那片均匀得令人窒息的白光彻底隔绝。
走廊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向前走着，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几不可闻。直到走出那栋深灰色建筑，重新呼吸到室外微凉、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他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温和的言辞，滴水不漏的逻辑，无处不在的“关怀”与“引导”……苏婉没有一句斥责，没有一丝怒容，却用最“正确”的道理，编织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她甚至没有直接威胁，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了“家庭”、“荣光”、“阶段性关注”，还有“不必要的麻烦”。
这比直接的恐吓更加可怕。它让你自己说服自己，自己约束自己，心甘情愿地钻进那个名为“标准”的笼子里。
夕阳的余晖给学院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操场上还有班级在进行加训，嘹亮的口号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但林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抹渐渐暗淡的橘红。
彻底忘掉？
他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淡漠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些尘封在阁楼里的知识，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客观的定律，那些被指为“歧路”和“诅咒”的旧时代遗泽……它们就像此刻天边最后的光，虽然微弱，虽然即将被黑夜吞没，但毕竟真实地存在过，闪耀过。
而黑暗，从来无法真正消灭光。它只能暂时掩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同样纤细单薄的影子，慢慢向宿舍区走去。
影子沉默地跟随，如同另一个隐没在光暗交界处的、不肯驯服的灵魂。
委员会在看着他。柳明华在观察他。沈冰在警告他。吴浩在担忧他。
一张张面孔，一道道目光，如同舞台上聚焦的追光，将他牢牢钉在这个世界的“异常”标签之下。
他需要更深的隐藏，更完美的伪装，更需要……寻找。寻找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世界，那些或许同样被掩盖的、不为人知的缝隙与微光。
阁楼里的书，是钥匙，但可能只是其中一把。
“源石”……那个在残破笔记中惊鸿一瞥，却仿佛禁忌核心的名词，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它是什么？它在哪？它与这个建立在“新理”之上的世界，究竟有何种致命的关联？
这些问题，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栋灰扑扑的三号宿舍楼。走廊的灯光已经亮起，昏黄而温暖，映照着其他宿舍门缝里透出的、属于他人的安宁生活气息。
他推开自己那扇安静的门，反手锁上。
狭小的空间，此刻成了他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堡垒。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掀开床单，手伸进那个隐秘的夹层。指尖触碰到冰凉而粗糙的纸质封面。
《机械原理述要》。
《算学通考》。
他将它们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拥抱着两个沉默而滚烫的秘密。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