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车一路驶向永辉城的最中心。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城门与吊桥,最终停在那座巍峨如白色巨岩的王宫城堡前。守门的士兵远远看见那辆深蓝色的车子,便已飞快地开启镌刻着符文的大门,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敬畏。
塞拉菲娜将钥匙抛给迎上来的侍从,脚步未停,径直踏入城堡内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她笔挺的身影,长廊两侧悬挂的历代国王肖像与旌旗在魔法壁灯的光晕中沉默注视。
“塞拉菲娜大人,您回来了。关于边境急报的初步情况简报已准备就绪,陛下与诸位大臣正在议事厅等候……”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语速恭敬却略显冗长。
“说重点。”塞拉菲娜步伐未缓,声音清冷地打断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前缀。
文官噎了一下,立刻跟上她的节奏,语速加快:“是,大人。根据‘黑鸦’哨所今晨用加急传讯阵发回的报告:位于王国东北边境的灰溪村,三日前发现全村人口行为异常。经潜入调查,确认该村已遭不明邪教势力渗透洗脑,村民精神萎靡,有集体性恍惚与轻微暴力倾向。”
塞拉菲娜的眼眸微微眯起:“幸存者口供?”
“有七名躲在地窖中侥幸未完全被影响的村民获救。他们指认,约半月前,一名身着黑袍、面容遮蔽的魔法师来到村庄,以‘赐福’与‘治疗旧疾’为名举行仪式。仪式后,部分村民开始变得顺从且狂热。但诡异的是……”文官压低声音,“‘黑鸦’的侦察者与随队法师对村庄及周边进行了彻底搜索与魔法痕迹检测,未发现任何残留的黑暗仪式痕迹、精神控制法术波动,甚至连那个黑袍魔法师的足迹与魔力特征都一片空白......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去过那里。”
脚步在通往议事厅的鎏金大门前停下。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腰间的剑柄。
“‘猩红密语’……”她低声念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文官能勉强听清,“它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先王率领的骑士团连根拔起,其首脑被公开处决于王都广场了吗?是残党未净,死灰复燃……还是有什么东西,借了它的名头?”
文官低头,不敢接话。
塞拉菲娜也不再多言,推开了厚重的厅门。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高高的穹顶下,永辉王国现任国王‘奥利弗·永辉三世’端坐于王座之上。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鬓角已染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王座下方的宽阔空间里,早已站满了数十位衣着华贵、神色各异的贵族与重臣。
“向您致意,国王陛下。”塞拉菲娜行至王座阶前,单膝触地,姿态标准如教科书,银白的马尾垂落肩侧,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属于骑士的优雅与力量感。
“起身吧,塞拉菲娜卿。”国王的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忧虑,“情况简报你应该已大致了解。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商议。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塞拉菲娜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视线......有依赖,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不以为然。
“陛下!”一名身材微胖、穿着绣有金色麦穗纹样礼服的中年贵族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激进的语调,“依臣之见,此事已明!定是那些阴沟里的邪教老鼠又钻出来了!应当立刻集结边境军团,辅以神殿牧师与宫廷法师团,对灰溪村及周边可疑区域进行犁庭扫穴式的清剿!将一切可疑分子抓捕审判,以儆效尤!永辉的荣光不容此等污秽亵渎!”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巴顿伯爵,您这话说得轻巧。”另一名瘦高、眼神精明的贵族慢悠悠地开口,他是东境领主的代表,“大规模调动军队与高阶施法者,耗费的粮草、魔晶、抚恤金从何而来?今年东境水患,税收本就不丰。况且,若真是‘猩红密语’残党,他们最擅藏匿与煽动,打草惊蛇,恐令其遁入暗处,更难根除。”
“卡姆莱子爵说得有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捻着胡须,“况且,仅凭一个边境村庄的异状就兴师动众,是否有些反应过度?或许只是某个流窜的黑暗法师所为,已被‘黑鸦’惊走。当务之急,应是加强边境各村庄的守卫与精神防护法阵,防患于未然。至于清剿……可以委托给冒险者公会,发布高额悬赏,既能解决问题,又可节省国库开支。”
“冒险者?那些唯利是图的乌合之众怎能信任!若是走漏风声或处理不当引起平民恐慌!岂非更糟?”
“那依你之见,就要让尊贵的骑士们和宝贵的法师去钻山沟,面对可能不存在的敌人吗?!”
“国库空虚?我看是有些人中饱私囊,不愿为王国安危出力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争论声渐起,看似围绕应对策略,实则夹杂着领地利益、财政拨款、派系影响力的暗中角力。有人想借机扩张军事影响力,有人想削减开支维护自家利益,有人则纯粹不想让对手的方案通过。塞拉菲娜静静听着,内心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这看似辉煌光明的永辉王城,其心脏之处,实则早已陷入经年累月的你明我暗的政治博弈。边境平民的苦难与威胁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谈判桌上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
就在争论声逐渐升温,几乎要演变成互相攻讦时,
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并非错觉。议事厅内温暖如春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离塞拉菲娜较近的几位贵族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呵出的气息变成了淡淡的白雾。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场中那位银发的精灵骑士长。她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做。但那股以她为中心散发出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却让最擅长口舌之争的政客也瞬间噤声。
谁也不敢真正的招惹这位“银霜”。不仅仅因为她强大的个人实力和王室近卫骑士长的权柄,更因为她背后站着温莎家族与王室无条件的信任。她是王座最锋利的剑,也是最高悬的冰凌。
“陛下,”塞拉菲娜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压下了所有杂音,“综合现有情报,臣认为,当前情况不宜贸然进行大规模军事清剿,亦不可简单委托冒险者处理。”
国王颔首:“卿有何策?”
“首先,命令‘黑鸦’及临近哨所,对灰溪村实行‘静默隔离’。以‘突发疫病’为由,封锁村庄,禁止内外人员流动,但提供必要生活物资与医疗援助。目的在于稳定局面,避免恐慌扩散,同时将邪教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其次,组建一支精干小队。成员应包括:擅长追踪与侦察的游侠或猎人、精通精神魔法与驱邪仪式的神殿司祭、对黑暗法术及邪教组织有研究的宫廷法师,以及……少数绝对可靠、经验丰富的战斗人员。”她顿了顿,“小队目标并非强攻,而是潜入调查。重点在于搜集那个‘黑袍魔法师’的真实信息、其使用的手段痕迹、与可能存在的邪教网络关联。我们需要知道对手是谁,想做什么,而非盲目挥剑。”
“最后,以王室名义,秘密通知各边境领主及主要城市治安官,提高警戒级别,特别注意近期有无类似异常事件、人员失踪或神秘集会报告。信息共享,但行动需统一协调,避免各地自行其是,打草惊蛇。”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既考虑了现实威胁,又顾及了政治与资源的平衡,更突出了情报优先的原则。
国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稳妥之策。就依塞拉菲娜卿所言。具体人员调配与行动计划,由卿全权负责,可直接调动‘黑鸦’及必要资源。务必查明真相,消除隐患。”
“谨遵陛下旨意。”塞拉菲娜躬身领命。
国王又交代了几句,便宣布议事结束。贵族们神色各异地行礼退下,或深思,或不满,或算计,但无人再公开质疑塞拉菲娜的方案。
人群散去,空旷的议事厅更显冷清。塞拉菲娜向国王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厅门,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宫外走去。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在廊柱间回荡。
她需要尽快拟定小队人选,审核调令,安排后勤……许多具体事务要在今夜完成。艾莉亚应该已经安全回到家了吧?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正思忖间,忽然,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从背后伸来,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环住了她的腰。
“菲娜姐姐!”
清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嗓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与依恋。
塞拉菲娜脚步一顿,冰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她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宛如精致人偶般的美丽容颜。灿烂如阳光的金色长发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发间点缀着珍珠与蓝宝石串成的小小发饰。眼睛是清澈的碧绿色,此刻正笑得弯成了月牙。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调的洛丽塔风格宫廷裙装,层层叠叠的蕾丝与缎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蓬松的裙摆上绣着细小的银色星辰图案,整个人仿佛从童话中走出的公主。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永辉王国第一公主,伊露娅·永辉。
“公主殿下,”塞拉菲娜语气依旧平稳,眼眸中已消融了议事厅里的寒意,“在走廊上如此,有失王室礼仪。”
“礼仪礼仪,姐姐就知道说这个!”伊露娅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仰起小脸,碧绿的眸子亮晶晶的,“我只有在姐姐面前才这样嘛!最喜欢姐姐大人了!”
塞拉菲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并未推开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伊露娅柔软的金发。这个动作她做来十分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姐姐姐姐,明天和后天,宫里要举办春季宫廷花园茶会哦!会有好多好吃的点心,还有新排演的竖琴演奏!姐姐一起来嘛~好久没和姐姐一起喝茶了!”伊露娅摇晃着塞拉菲娜的手臂,满是期待地邀请。
宫廷茶会……衣香鬓影,繁文缛节,隐于微笑下的机锋与攀比。
塞拉菲娜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伊露娅愣了一下,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姐姐此刻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片华丽而琐碎的宫廷花园里。
“等我有时间时我会参加的,公主殿下。”塞拉菲娜轻声答道,目光却已越过公主的肩膀,望向了走廊尽头窗外渐沉的暮色,“我还有些十分紧急的事务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