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刚拌好,青翠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淋着简单的橄榄油与果醋。艾莉亚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叉子,正要享用这顿迟来的午餐。
“砰、砰、砰!”
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小屋内的宁静。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式节奏,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
“皇家近卫骑士团,奉令稽查!艾莉亚·维斯塔小姐,请开门!”
艾莉亚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放下餐具,赤红的眼眸望向门口。
【扫描确认。】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门外三名骑士,身着永辉王室亲卫队标准制式轻甲,佩戴遮面盔,魔力波动稳定。为首者实力评估:中级骑士巅峰。确为王室内庭直属卫队。】
“比预想中……快得多。”艾莉亚轻声自语,心底那丝侥幸彻底消散。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深灰色夹克,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那位小公主的动作如此迅速,如此决绝。
她握住门把,旋转,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三名全身覆甲、头戴遮掩了上半张脸的精致面盔的骑士站在门前台阶上,身形笔直如枪。他们深蓝近黑的铠甲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肩甲与胸甲上镌刻着缩小版的永辉王室徽记。
交织的日芒与盾牌。没有携带长兵器,但腰间都佩着带鞘的长剑,手按剑柄,姿态恭敬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为首的骑士见门打开,目光在艾莉亚脸上停留了一瞬。她那双赤红的眼眸和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再次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拳胸礼,动作一丝不苟。
“艾莉亚·维斯塔小姐?”他的声音透过面盔,显得有些沉闷,但咬字清晰。
“是我。”艾莉亚平静地回答,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
骑士从腰间一个暗袋中,取出一卷用深红色丝带系起、盖有金色火漆印鉴的羊皮纸卷。他双手持卷,将其展开,声音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宣读腔调:
“以永辉王室内庭礼仪官名义,致询暂居本城西区橡木街七号之艾莉亚·维斯塔女士:
“据查,您于约三月前入境永辉城,自称来自北方,为半精灵血统,目前寄宿于王国近卫骑士长塞拉菲娜·温莎大人宅邸。依据《王国暂住人员登记与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任何非本国籍、无正式贵族担保或特许身份之外来者,需于入境三十日内向所在城区治安官报备详细来历、目的及预计居留时限,并接受不定期问询。
“记录显示,您未完成上述全部法定程序。王室内庭礼仪处现依职权,对您之身份、背景及与王室重臣之关联进行问询备案。
“问询如下:一、请陈述您抵达永辉城前之具体来源地、家族背景及入境原因。二、请说明您与塞拉菲娜·温莎大人建立关联之具体过程及性质。三、请告知您于永辉城内之长期意向与规划。”
宣读至此,骑士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从羊皮纸上抬起,隔着面盔看向艾莉亚。那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接着,他继续念道,语速稍缓,每个字都仿佛经过精心斟酌:
“……基于维护王国核心区域安全稳定、确保宫廷重要成员周边环境清肃之考量,及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与流言滋扰王室威严,内庭礼仪处经审慎评估,现提出以下‘友善建议’:
“建议艾莉亚·维斯塔女士,于收到本告知起四十八小时内,主动离开永辉城核心居住区。王室将提供二十枚金币作为遣散资助,以示王国待客之道。
“此仅为建议,然,若女士执意留驻,或后续行为出现任何可能危及宫廷稳定、干扰重臣履职之迹象……则内庭卫士将不得不依据《王国紧急事态治安管理条例》,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确保王国利益与宫廷安宁。届时,一切后果自负。
“望女士明智抉择。
“永辉王室内庭礼仪处,签发。”
羊皮纸卷被重新卷起。骑士将其递向艾莉亚,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艾莉亚没有立刻去接。她静静地站着,午后暖风吹动她额前的银色发丝,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思绪在飞速旋转、碰撞、沉淀。
宣告书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体面,也更冰冷。它披着法律与程序的外衣,先以“未报备”这种可大可小的瑕疵敲打,再用“建议”包装驱逐,最后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一切必要措施”。
没有提到公主,没有提及昨天的冲突。一切都在看似合理的官方程序下进行。这确实是贵族的手段,优雅,致命,让你抓不住明显的把柄。
塞拉菲娜姐姐……她知道吗?如果知道,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会挡在自己面前凝视这些骑士,用她的威名与权柄将这份建议撕得粉碎。
但那样,她会彻底站在王后的对立面,甚至可能激化与国王之间微妙的平衡。她会因为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半精灵,陷入更深的宫廷纠葛,被政敌抓住攻击的借口,让她本就沉重的职责雪上加霜。
“不能这样。”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艾莉亚心底响起。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不能因为我,让她的剑锋被这些无聊的算计所困,让她的名声因我而蒙尘。她应该在更重要的战场上,为了这个王国真正的安宁而战,而不是在这里,为我抵挡这些来自背后的冷箭。”
一丝苦涩的歉意,混合着深深的感激,在她心中弥漫开来。歉意,是因为自己的存在终究成了她的负担;感激,是因为这三个月来毫无保留的收留、教导与温暖。那个总是神情清冷,却会在深夜为她留一盏灯,会认真品尝她做的每一道菜,会耐心纠正她魔法手势的姐姐……
这份温暖,她无以为报。至少,不能成为刺向她的匕首。
短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艾莉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沉重的羊皮纸。她的手指稳定,没有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为首的骑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苦笑。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请回复王后陛下与礼仪处……感谢王国的善意与建议。”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骑士,望向小巷尽头那片属于平民区的喧嚣天空,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请给我一些时间整理行装。最晚明日太阳落山前……我会离开永辉城。”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痛了一下。这个她生活了三个月、逐渐称为“家”的地方,这扇她刚刚习惯推开的门,这个有她在的城市……
为首的骑士明显怔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争辩,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近乎驱逐的建议。他面盔下的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姿态。
“明智的选择,女士。希望您信守承诺。”他微微颔首,将金币递给了艾莉亚后,随后对身后的两名同伴做了个手势,“我们走。”
两名骑士利落地转身,走向不远处拴在路边柱上的三匹骏马。为首的骑士却似乎迟疑了半秒。他向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只有近在咫尺的艾莉亚能勉强听清:
“小姐……请恕我多言。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困惑,“塞拉菲娜大人是王国之盾,我们……我们都敬重她。今天这事……我们其实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缘由。”
他似乎犹豫着,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您和她...,看起来真的很像。请您……多保重。”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逾越规矩的冒险,迅速后退一步,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坐骑,翻身而上,动作流畅。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阴影下的银发少女,一拉缰绳,带着两名手下,马蹄嘚嘚,很快消失在了尽头。
艾莉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卷羊皮纸,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低沉,【我的推演模型出现了严重偏差。我低估了人类情感因素在权力任性中所能引发的直接行动力。我……抱歉。】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艾莉亚轻轻关上门,将喧嚣与阳光隔绝在外。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手里依然捏着那卷宣告书。“推算只是基于概率和逻辑,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不是你的错。”
语气里没有怨愤,只有沉静的接受。她走回餐桌前,慢慢吃完了那盘沙拉,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清洗餐具,擦干,归位。然后她上楼,却没有立刻收拾行囊。
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地方。窗台那盆塞拉菲娜偶尔会修剪的、开着银色小花的植物,书桌上练习魔法符文留下的刻痕,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人的清冷气息。
就这样走了吗?
前世画师的记忆忽然苏醒。那些通宵作画的夜晚,那些将无法言说的情感倾注于笔尖的瞬间,那些用色彩定格永恒的时刻。
我是个画师。
至少……我可以留下眼睛看见的、心里记住的她。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她出门转身去了市集。在最后一家尚未打烊的画材店里,她仔细挑选了矿物颜料、几支不同型号的画笔,和一叠质地细腻的大号画纸。
“……算是吧。”艾莉亚将画材小心收进挎包。
回到家中时,暮色已深。她没有点灯,就在客厅的窗前,那是塞拉菲娜最喜欢的位置、。
铺开画纸,调开颜料。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银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该画什么?
不是执剑时凛然的骑士长,不是训诫时威严的守护者。
她想起那些少有的、塞拉菲娜完全放松的时刻。
通常是周末的午后,处理完公务后难得的闲暇。她会换下笔挺的常服,穿一身素色的亚麻居家袍,坐在这扇窗前,手里拿着小剪,细心修剪那盆银色小花多余的枝叶。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银白的发梢和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那时的她,周身凛冽的气息会完全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
那是艾莉亚偶然撞见过几次便深深印在心里的画面。是塞拉菲娜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
也是她曾说过的:“修剪这些安静的生命时,能让我真正放松。”
笔尖终于落下。
她画的就是这个瞬间。
塞拉菲娜穿着那身素色居家袍,侧身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微微低头,手中拿着银色的小剪,指尖轻触叶片。午后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流畅的肩线、专注的侧脸,以及银发垂落时柔软的弧度。背景是熟悉的客厅一角,远处茶几上还摊着未看完的报告,但那些都被虚化在柔和的光晕里。
焦点全在她身上,那个褪去所有头衔与职责,只是安静地与植物相处的塞拉菲娜。
颜料在纸上缓缓晕开。艾莉亚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凝神静气。她调动起前世所有的绘画功底和今生敏锐的观察记忆,那道微微抿起却放松的唇线,那低垂眼帘下眼眸中罕见的柔和,那修剪植物时格外轻柔的指尖动作。
这不是临摹,而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的、无数细节拼合成的真实。
她画光线如何在她发间跳跃,画衣褶如何因坐姿自然垂落,画那盆银色小花在她指尖下舒展的姿态。画那些塞拉菲娜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神情变化。
谢谢你让我看见这样的你。
谢谢你给过我这个“家”。
对不起,不能继续在这里等你了。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月光从东窗移到中天,又缓缓西斜。当最后一抹色彩在画纸角落签下的“A”字旁干透时,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墨蓝,远处传来隐约的黎前第一声钟鸣。
画完成了。
艾莉亚放下笔,手指因长时间握笔微微颤抖。她静静地看着画中的塞拉菲娜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抬起头,淡淡地对自己说:“画得不错。”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吹干所有颜料,将画纸卷起,用细绳系好。
她没有把画留在客厅。而是拿着它上了楼,轻轻放在自己卧室的枕头边。旁边压着一张简单的字条:
“给姐姐。
我出去想看一看这个世界,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请姐姐您照顾好自己。
勿念,保重。
——艾莉亚”
行李简单收好,那本《基础魔法通论》,一些钱币和干粮。其余的一切,包括塞拉菲娜留给她的更多金币、为她添置的物品,都原样留在房间里。
最后,她换下外衣躺进已经睡惯了的床铺。
被褥间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家的安宁感。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呼吸着这最后的、熟悉的气息。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鸦青色。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多时。
这是她在这栋小屋的最后一夜了。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泪湿枕巾。她只是安静地躺着,让这三个月的记忆在脑海中缓缓流淌。
那让人心动又安心的公主抱,成功施展火球术时眼底的赞许,第一次做出一顿像样的饭菜时两人安静的晚餐,那些在书房各自阅读的午后,那些在庭院里练习魔法基础、偶尔交谈的黄昏……
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如昨。
她的手轻轻搭在枕边那卷画纸上。这是她能留下的、最用心的告别。
天亮就出发。
去成为一个不让你担心的、能自己站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