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通讯水晶中传来的话语,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塞拉菲娜耳中。她猛地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椅中起身,皮革椅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腰间的佩剑也随之轻响。
那双总是沉静如冰湖的眼眸,此刻被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紧紧盯着桌面上那块正微微发光的通讯水晶。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态的急促:“你确定没有看错吗?”
通讯另一端,守卫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带着一丝不安:“……没有看错,骑士长大人。我今日在西城门轮值早班,约莫两个时辰前,亲眼看见艾莉亚小姐从城内出来。她……她背着长剑,还牵着一匹栗色的马,神色……看着很平静。您之前交代过,要多留意她的动向,所以换岗后我立刻赶回来向您汇报。”
长剑?马匹?平静的神色?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塞拉菲娜骤然收紧的心湖。
“她去了哪个方向?”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紧绷。
“属下……属下没能看清。艾莉亚小姐出城后很快就骑马离开了视野范围。方向似乎是东边……但不确定。”守卫的声音带着歉意。
“知道了。”塞拉菲娜几乎是立刻切断了通讯。水晶的光芒黯淡下去,映出她陡然失去血色的指尖。
没有片刻迟疑。她甚至来不及披上惯常的制服外套,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银蓝色的疾风冲出办公厅。走廊两侧执勤的守卫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身影,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风压已掠过身侧。
魔法车被她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发动,引擎低吼着划破王宫区域的宁静,无视了数道减速标志,径直冲向城中那片熟悉的安静街区。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灰白色小屋前响起。塞拉菲娜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便推门而下。她快步上前,抬手,习惯性地想要敲门。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停滞在空中。
屋里……太安静了。
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那个少女听到车声后、偶尔会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的细微动静,甚至……连那种有人居住的、温暖的生活气息,似乎都淡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廊一侧
土壤的表面,一点金属的微光刺入了她的视线。
钥匙。
她留给艾莉亚的备用钥匙,正静静地躺在松软的黑色土壤上,像是在沉默地宣告着什么。
门开了。
屋内的一切,乍一看似乎并无异样。晨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熟悉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艾莉亚的清新气息以及颜料的味道。
“艾莉亚?”
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无人回应。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径直上楼,推开那间属于艾莉亚的卧室房门。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床铺平整,仿佛无人睡过。书桌干净,只有那盆小绿植还在窗台上静静舒展。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的几件她为艾莉亚准备的衣裙,纹丝未动。
而书桌抽屉被拉开了。里面放着的是她留给艾莉亚的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金币的数量似乎都没有减少多少。旁边还整齐地放着几件她为少女添置的小物件。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枕头旁边,安静地躺着一卷用细绳系好的画纸,和一张对折的、朴素的信笺。
塞拉菲娜的脚步顿住了。她走到床边,先是拿起那封信。手指莫名有些僵硬。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属于艾莉亚的娟秀中带着一丝洒脱、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冗长的告别。简单,平静,甚至……刻意显得轻松。
可正是这份刻意的轻松,像最沉重的铅块,坠在塞拉菲娜的心头。她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眼眸低垂,久久凝视着那几行字,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写下它们时,那个少女是何种神情。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鸟鸣,远处的市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良久,她才将信纸轻轻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卷画。
细绳解开,画纸在她手中缓缓铺展开来。
画中竟然是她自己。
不是身着戎装、执剑肃立的银霜骑士长,不是端坐王庭、神色冷峻的近卫官。
是穿着那身素色亚麻居家袍的她,侧身坐在客厅那扇洒满阳光的窗前。手中拿着修剪植物用的小银剪,指尖正轻柔地触碰着一片叶子的边缘。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眼前的银色小花上,神情是罕见的、毫无防备的专注与柔和。午后的光线从侧面漫溢进来,将她银白的发丝镀上温暖的金边,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身后的客厅陈设被虚化在温暖的光晕里,整个画面的焦点和灵魂,唯有那个沉浸在简单安宁时刻中的她。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令人心悸,袍子因坐姿形成的自然褶皱,握剪时微微用力的指节弧度,阳光下脸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绒毛,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唇角那一丝近乎为零的放松的弧度。
这不仅仅是画像。这是凝视。是艾莉亚用眼睛,用记忆,用她画师的灵魂,将她某个瞬间的状态,连同那份宁静的氛围,一起捕捉、凝固、然后倾注在了画纸上。
画的角落,那个简单的“A”字签名,像一声轻柔的叹息。
塞拉菲娜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仿佛被钉在了画上。她惯常冰冷而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浮现出清晰的震动。那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温柔地击中心脏的感觉。
尘封的习惯于被职责、礼仪、冰冷现实所包裹的内心,仿佛被这幅画携带的暖阳与专注,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某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然渗透进来。
她想起艾莉亚总是偷偷看她的目光,想起少女在成功施展魔法或做出合口饭菜时,那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表扬的眼神,想起这三个多月里,这栋房子逐渐充盈起来的、另一种生机勃勃的温暖。
那孩子……是用这样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吗?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发现艾莉亚离开本身,更加汹涌。
然而,几乎是在情绪即将决堤的下一秒,塞拉菲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轻颤了一下。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冷静,只是那冰蓝的底色深处,似乎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涟漪。
她几乎已经猜到了。
国王昨日才与她谈过,言语间虽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信任与对人才潜质的考量。那位贤明的君主不会也不屑于用这种迂回逼迫的手段。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王后。
公主寝宫中,那位母亲眼中未消的怨怼与矜傲,对不明不白半精灵毫不掩饰的轻蔑,以及……对她僭越行为的强烈不满。
画面在脑海中迅速拼接。宫廷的建议,骑士的拜访,温和的劝离……一切都在合乎规矩的表象下进行,却足以让一个无依无靠、心思细腻又不想连累他人的少女,做出主动离开的选择。
“我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会照顾好自己。”
艾莉亚写下这句话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是无奈,是决绝,还是……对她这个“姐姐”未能庇护好她的,一丝失望?
无声的寒意,以塞拉菲娜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不是刻意的魔力释放,而是情绪骤然冰冷时,周身魔力场无意识的外显。房间内的温度悄然下降,窗玻璃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极薄的白霜。空气仿佛凝滞,阳光照在身上,也失去了暖意。
她小心地、近乎珍重地,将画卷重新卷好,系上细绳。连同那封信,一起握在手中。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这个突然显得过于空旷的房间。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冰封之下,已燃起一簇极寒的火焰。
王后陛下……
我们,需要谈一谈。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残留的、画中阳光的暖意,也隔绝了某个少女在此留下的,最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