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王宫西侧的小花园露台上洒下斑斓的光影。精致的雕花铁艺桌椅旁,王后玛格丽特正姿态优雅地享用着红茶,银质三层点心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糕点。伊露娅公主则赤着脚倚靠在柔软的丝绒躺椅上,闭着眼睛,随着一旁魔法留声机流淌出的某部著名精灵歌剧的咏叹调,轻轻晃动着脚尖。
气氛舒缓,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王后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水,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昨日傍晚,亲信骑士已向她回报了劝离任务顺利完成的消息。那个叫艾莉亚的半精灵还算识趣,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平静地接受了“建议”。这让她心中因女儿受委屈而起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一个无足轻重的混血儿罢了,早点离开,对谁都好。她想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恢复欢快的侧脸上。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稳定、却带着某种无形寒意的脚步声,打破了歌剧的旋律与午后的宁静。
玛格丽特王后抬起眼帘。
塞拉菲娜的身影,出现在露台的拱门处。
但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冷冽气息,让露台上温暖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她的手中,似乎还握着一个细长的纸卷。
“菲娜姐姐!” 伊露娅几乎是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她像只欢快的小鸟,提着裙摆轻盈地跑过去,亲昵地想要挽住塞拉菲娜的手臂,仿佛之前花园里对她的训斥和眼泪从未发生过。
然而,塞拉菲娜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公主身上停留。她直接越过了伊露娅,锁定在端坐的王后身上。
“王后陛下。”
她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克制着的、冰冷的……不悦。更让玛格丽特王后瞳孔微缩的是,塞拉菲娜甚至没有依照宫廷礼仪,向她行礼。
伊露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塞拉菲娜异常冷硬的侧脸。
玛格丽特王后脸上的柔和顷刻间消散。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却略显刺耳的声响。她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混合着审视与倨傲的目光,迎上塞拉菲娜的视线。
“怎么了,塞拉菲娜?” 她的语调拖长,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看起来,你似乎心情不佳?是边境的邪教老鼠又闹出什么动静,还是……我们尊贵的银霜骑士长,遇到了什么让她也感到棘手的‘私事’?”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塞拉菲娜握着画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理会王后话语中的刺,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您为何要下令驱逐艾莉亚?”
直白,尖锐,没有任何迂回。
玛格丽特王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没想到,塞拉菲娜竟然敢如此直接地质问,甚至是为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半精灵!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混杂着长久以来对这位精灵骑士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砰!”
王后猛地站起身,华丽的裙摆扫过桌面,差点带倒茶杯。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红晕,碧色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塞拉菲娜·温莎!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王室贵妇特有的尖锐与压迫感,“‘下令驱逐’?多么可笑的指控!内庭礼仪处只是依据王国律法,对一个来历不明、未按规定报备的暂住者进行例行问询与友善建议!怎么,温莎家的骑士长,如今连王国内政最基本的行政程序,都要横加干涉了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倒是你,塞拉菲娜!我正要问问你!你的职责是什么?!是保护公主的安全,是维护王室的威严,是履行你作为近卫骑士长的义务,为国王、为这个王国效力!而不是像个慈善家一样,随便在街上捡个不明不白的异族,就带回家中,甚至公然带进宫廷茶会,引发不必要的风波和冲突!”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塞拉菲娜的脸:“花园之事,露娅确有不当,但你呢?!你当着那么多贵族的面,为了一个外人,那样严厉地斥责王国公主!王室的颜面何在?你的忠诚,到底是对王室,还是对你那不知所谓的‘私人怜悯’?!”
她喘了口气,怒火更炽:“而现在,你竟敢为了这样一个来历可疑的半精灵,用这种态度来质问我?塞拉菲娜,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这个王国的主母?你是不是觉得,凭借温莎家的名望和你那点战功,就可以凌驾于宫廷规矩之上,连王后的决断都可以随意置喙了?!”
话语如连珠炮般砸下,充满了积郁的怨气与更深层的忌惮。
玛格丽特王后确实忌惮塞拉菲娜。忌惮她那强大的个人实力,忌惮温莎家族在精灵乃至部分人类贵族中的超然影响力,忌惮国王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更忌惮她在军中和民间那近乎神话的威望。
这威望,有时候比王室的奢华更得人心。这让她不安。
她需要塞拉菲娜这把利剑来制衡宫中那些盘根错节时常阳奉阴违的大贵族势力,维持王权的集中与稳定。
没有塞拉菲娜和她麾下忠于王室的拂晓系力量,国王的许多改革举措将寸步难行,那些古老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但另一方面,这把剑太过锋利,也太过独立了。她不能允许这把剑有太多的“私人感情”,更不能允许它指向王室内部,尤其是……指向她和她的女儿。艾莉亚事件,恰好是一个敲打的契机。
“今日你既然将话挑明,” 王后声音冰冷,一字一句道,“那我也不妨直言。塞拉菲娜,你的职责是守护,是服从,是作为王权最稳固的基石,而非基石之上自行其是的棱角。若你再如今日这般,因私废公,举止失当,甚至对王室成员缺乏应有的敬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我不介意亲自向国王陛下陈情,提请审议……你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王室近卫骑士长’这一重任。我想,朝中许多担忧你权柄过重、职责混淆的大臣,会很乐意附议。”
卸职威胁。
这是王后手中目前能打出的最直接也最具分量的一张牌。虽然她知道,国王大概率不会同意,但这足以表明态度,施加压力,并给那些早就对塞拉菲娜不满的保守派贵族,传递一个微妙的信号。
露台上空气仿佛冻结。只有魔法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流淌出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缠绵咏叹调。
伊露娅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看看盛怒的母亲,又看看沉默如冰的塞拉菲娜,大气都不敢出。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承受着王后所有的怒火与敲打。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地的风暴在无声酝酿,那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弥漫出来。握着画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反驳。她可以指出王后所谓“行政程序”背后的刻意施压,可以强调艾莉亚的潜在价值,甚至可以搬出国王昨日的态度。
但那没有意义。
与一位被情绪和偏见主导、且手握一定大义名分的王后,在此时此地做口舌之争,只会将矛盾激化到更不可收拾的地步,正中某些暗中窥伺者下怀。
更重要的是……艾莉亚已经离开了。
此刻争吵,于事无补。
她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非宣泄情绪。
良久,塞拉菲娜眼中那惊人的寒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被封入冰川之下。她微微低下头,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恭谨:
“王后陛下教训的是。今日是我言行失当,冒犯陛下,……深感歉意。”
“对于艾莉亚之事,是我考虑不周,处置不当,引发后续事端,惊扰公主殿下与陛下,臣愿承担所有责咎。”
“至于近卫骑士长一职,我自当恪尽职守,以王国利益与王室安危为唯一准则,绝不敢因私废公。日后言行,必当更加审慎,不负陛下与国王信任。”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锋芒与质问,只是幻觉。
玛格丽特王后看着低下头的塞拉菲娜,胸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但那份忌惮与不满并未消散。
她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服软。这个精灵的心思,远比看上去深沉。
但至少目的达到了。敲打已送达,态度已表明。
“哼。” 王后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你能明白就好。记住你的身份和誓言,塞拉菲娜。王室不会亏待忠诚的臣子,但也不会纵容任何逾越之举。下去吧。”
“是,陛下。”
塞拉菲娜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露台。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伊露娅公主一眼。
伊露娅望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眼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层委屈和更深的阴霾。
塞拉菲娜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
露台上,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歌剧的旋律依旧悠扬。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塞拉菲娜走过长长的悬挂着历代国王画像的回廊,手中紧握着那卷画直视前方,平静无波。
然而,在她刚刚站立过的露台石阶边缘,无人注意的角落,几株正在盛放的娇艳玫瑰上,悄然凝结了晶莹剔透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冷的寒光。
政治的博弈游戏,开始了。
而她的棋子,绝不会只有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