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厅的石拱高窗将午后的光线切割成沉重的光束,落在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长桌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
国王奥利弗三世坐在主位,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一处细微的磨损,那是他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都曾重复过的动作。他看起来比半年前更显疲惫,眼下的阴影即使用王冠投下的巧妙光影也难以完全掩盖,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像淬过火的钢。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右侧是以霍克公爵为首的薄暮派贵族们。霍克本人如同一头收拢爪牙的老狮,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紫色天鹅绒外套上绣着北境冰狼纹章。他身后坐着几位同样衣着华贵、神色矜持的侯爵与伯爵,偶尔交头低语时,袖口镶边的宝石在光线下闪烁。
左侧则是拂晓派的代表,人数较少,衣着相对简朴,但坐姿挺拔。为首的是内政大臣劳伦斯·费舍尔,一位出身学者世家、以精明务实闻名的中年人。
塞拉菲娜坐在他斜后方,银发束得一丝不苟,深蓝近黑的官服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她面前摊着一份边境防务报告,但眼眸低垂,视线落在虚处,仿佛只是这场言语交锋的沉默背景。
两派的争论正围绕东部商税改革的细则展开,但很快便滑向了更根本的敌意。
“……简化征税流程,让更多小商会纳入登记,长远看能充盈国库,陛下。”劳伦斯大臣语气平稳,手中羽毛笔轻点着羊皮纸上的数字,“目前三成以上的边境小额贸易处于灰色地带,我们既收不到税,也无法监管。”
“监管?”霍克公爵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劳伦斯大人,您所说的‘监管’,在北境我们更习惯称之为‘骚扰’。您的新税吏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每一个山口,用您那本复杂得连学者都要皱眉的手册,去评判一支毛皮商队该交五个银币还是六个。这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怨声载道,是贸易的停滞!”
“必要的规范是为了防止更大的漏洞,公爵阁下。”劳伦斯毫不退让,“况且,据我所知,北境今年上报的边境贸易总额,与商旅流量似乎并不完全匹配。规范流程,对所有人,包括守法的大商贾也是一种保护!”
“您是在暗示北境贵族谎报税收?”霍克公爵身边一位年轻些的伯爵忍不住提高音量,脸颊涨红。
“我是在陈述统计数据存在的疑问。”劳伦斯依旧冷静。
火药味渐浓。薄暮派指责拂晓派借改革之名侵蚀传统领地自治权,拂晓派则反诮对方固守特权、无视王国整体利益。
言辞越来越尖锐,引经据典夹枪带棒。
国王始终沉默地听着,只在双方即将彻底越过礼节底线时,用指节轻叩桌面,或是一个平静的眼神扫过,让沸腾的争执暂时冷却片刻。他的疲惫不仅写在脸上,更浸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端起水杯时稍显迟缓的指尖,倾听时偶尔短暂放空的眼神。
塞拉菲娜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能感觉到王后并未出席,但她的意志仿佛透过霍克公爵的话语弥漫在场中。每一次对改革细节的刁难,每一次对边境过度军事化的隐晦批评,都精准地指向拂晓派,也间接地压向她所负责的防务与调查领域。
终于,在霍克公爵再次将话题引向“某些部门近期频繁的、不必要的边境军事调动,引发邻邦不安”时,国王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霍克,”国王用了相对亲近的称呼,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情,“北境的防线稳固,是王国的基石。塞拉菲娜骑士长的巡查,是我的直接命令。任何关于边境安全的事务,优先级高于一切猜测和不安。”他顿了顿,灰眸扫过众人,“至于税改细则,劳伦斯,将北境关隘的特殊性单独列出条款,重新核算。我要的是可行方案,不是理想蓝图。”
“尊敬的陛下!”霍克公爵还想说什么。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国王站起身,终结了讨论。他身形依旧挺拔,但起身的瞬间,塞拉菲娜捕捉到他短暂的僵硬。“具体条款,由劳伦斯与财政厅、北境代表三日内协商修订完成后再报给我做裁定。散了吧。”
贵族们行礼告退,带着或不满或思索的表情鱼贯而出。霍克公爵在经过塞拉菲娜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大步离开。
劳伦斯大臣对塞拉菲娜轻轻颔首,也带着拂晓派的人离去。转眼间,空旷的大厅只剩下国王、塞拉菲娜,以及远远侍立在门廊阴影中的宫廷侍卫。
国王没有立刻离开王座,而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闭眼片刻。再睁开时,他看向仍静立原处的塞拉菲娜。
“能陪我走走吗,塞拉菲娜。”
他们离开议事大厅,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晰回响。国王缓缓地看着历代先皇的画像,没有带她去通常议事的书房,而是走向宫殿西侧一处突出的观景露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辉耀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更远处蜿蜒的城墙。
黄昏将至,天际泛着金红。风吹散了宫廷内沉浊的空气,也吹动了国王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仿佛瞬间像是老了几十岁。
“霍克越来越咄咄逼人了。”国王开口,声音里带着卸下朝堂面具后的深深倦意,“王后昨天又召见了他。”
“我知道。”塞拉菲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远方,“他试图通过施压,限制我对某些线索的追查。”
“那块布料?”国王侧头看她。
“夜蔷薇家族的纹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塞拉菲娜言简意赅,“太过明显,反而可疑。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挑衅,或者……两者皆有。”
国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石栏。“夜蔷薇……霍克的妻子。他们的长子,去年在边境冲突中残了腿。”他声音低沉,“霍克一直认为,是当时的中央调度延误了援军。他心中有利刃,对王室,对坐在辉耀城指挥边境流血的人,都有很大的怨气。这份怨气,很容易被利用。”
“您认为他被邪教利用了?”
“我不知道。”国王坦承,疲惫更甚,“我只知道,如果猩红密语真的与北境某些势力有牵连,那掀开盖子,引发的动荡可能比邪教本身更致命。东部税改已经让半数贵族离心,要是北境若乱……”他没有说下去。
塞拉菲娜明白。国王在权衡,在走钢丝。他要对抗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邪恶,又要维持王国表面摇摇欲坠的平衡。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天平倾覆。
“我很累,塞拉菲娜。”国王忽然说,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我也看得出来,你也很累。”
塞拉菲娜没有否认。她确实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劳顿,而是来自这种无处不在的制衡、猜忌、如履薄冰的感觉。但她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
“陛下,温莎家族的剑,永远指向王国真正的敌人。无论那敌人戴着何种面具。”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冰雪敲击,“我会继续调查,但会更谨慎,更隐蔽。至少,我要弄清祭坛力量的源头。那是纯粹的邪恶,与政治无关,邪教必须被铲除殆尽。”
国王转过身,正面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轮廓,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
“我需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塞拉菲娜。王后,霍克,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他们需要看到你依旧在这里,遵循规则,承担压力。但同时,”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也需要你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做必须做的事。你能做到吗?”
这是信任,也是重托。
更是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明处承受所有压力,暗处进行最危险的探索。
塞拉菲娜迎上国王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我能!”她回答。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两个字的承诺。但国王听懂了其中的分量。他缓缓点了点头,抬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落在冰冷的石栏上。
“我的家族欠了你们很大的人情........请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最终说道,目光重新投向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城市,
“这个王国……未来能托付的人.......真的不多了。露娅被宠坏了,根本不成器。其他几个孩子……都还太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沉重的王冠,最终会压垮所有试图戴上它的人,恐怕我的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话语里透出近乎脆弱的茫然。但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肩负整个王国的君主。
“去吧。王后晚宴前,你还有时间处理你该处理的事务。”
塞拉菲娜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走下露台台阶时,她能感觉到国王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背上,沉重,复杂,充满了期待与无奈。
她没有回头。风吹起她银色的发梢,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明处的规则,暗处的行动。
朝堂的旋涡,边境的阴影。
她的路,从此刻起,必须走得更加如履薄冰,也更加坚定不移。
为了国王眼中那缕尚未熄灭的对王国未来的期望,也为了……那个选择离开、正在别处努力成长的少女曾留给自己的暖意。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步伐沉稳地没入宫殿深处渐浓的暮色里。属于银霜骑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