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站在国王书房外的回廊上,并非在欣赏窗外那几株挣扎着吐绿的珍稀木兰,而是在等待一次短暂的觐见间隙。她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不是军情急报,而是一份由王室审计官友情提示的、关于近卫骑士团特殊行动经费使用情况的初步质询清单。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小小的问号,像一排排窥探的眼睛。王后的手笔,优雅而精准。
书房门开了,财政大臣摇着头走出来,嘴里嘟囔着“国库空虚…各方都要用度…”,看到塞拉菲娜,他勉强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侍从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国王奥利弗三世站在巨大的雕花窗前,背对着门口,背影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竟有几分萧索。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塞拉菲娜,如果你是来要钱的,我恐怕得让你失望了。霍克公爵联合了七位边境伯爵联名上书,说北境防线承平已久,要求重新核定防务开支,将冗余部分用于补贴商路,安抚民心。”
塞拉菲娜走到他身侧稍后方停下,将那份质询清单轻轻放在堆满文件的桌上。“我不是来要额外经费的,陛下。只是来告知,有人已经开始核查我们已有的每一枚铜板。”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国王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的阴影比几日前更深。“我知道。王后昨天与我共进晚餐时,不经意提到某些部门开销神秘,成效却不显,容易授人以柄。”他揉了揉眉心,“猩红密语的调查,有进展吗?我需要一点能让我腰杆硬起来的东西,塞拉菲娜。”
“有,也没有。”塞拉菲娜回答得直白,“黑鸦哨所的异常箭矢消耗,追查到一批通过三层中间商转运的报废军械,最终源头指向一个在北境注册的皮包商会。而这个商会的注册地,是霜叶堡。”
“霜叶堡?”国王灰色的眼睛锐利起来,“霍克公爵的势力范围边缘,但也是王国直属的边境要塞。鱼龙混杂之地。”
“是的。更值得玩味的是,”塞拉菲娜继续道,“我们安插的人发现,夜蔷薇家族近半年采购的几样特殊炼金材料,最终流向的仓储地点,也在霜叶堡周边。与那个皮包商会的活动区域有重叠。”
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霜叶堡的细线隐隐串起。
北境、异常军械、邪教可能的物资渠道、还有与霍克家族关联的夜蔷薇……一切都指向了那个遥远的冰原堡垒。
国王沉默地踱步。“霜叶堡的指挥官是安德森子爵,一个老派的顽固份子和忠于职守闻名的军人。他未必参与,但那里太复杂,走私、黑市、各国间谍……什么东西都可能在那里被交易、转运或隐藏。你想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塞拉菲娜摇头,“我的行动被看得太紧。
“你需要我做什么?”国王问。
“争取时间,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授权。”塞拉菲娜说,“让我能以‘检查北境边防协同’的名义,派遣我的副官和几个可靠的手下去霜叶堡附近例行巡视。以及,对王后和霍克公爵可能发起的针对我本人或调查的进一步行动,我需要您……至少保持沉默。”
国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会被架在火上烤,塞拉菲娜。”
“职责所在。”她的回答简短有力。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任性的脚步声,以及侍从低声劝阻的声音。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伊露娅公主像一阵粉色的旋风闯了进来。
“父王!您答应今天下午要听我弹新学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塞拉菲娜。公主脸上原本娇憨明媚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慢慢沉了下来,嘴角撇了撇,眼眸里交织着委屈、赌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伊露娅,我在谈正事。”国王皱了皱眉,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正事?又是和她谈正事?”伊露娅的声音尖了起来,手指无礼地指向塞拉菲娜,“父王,您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的吗?说您只信任一个连自己家人都约束不好的精灵骑士!说她把不明不白的人带进王宫,惹了麻烦就一走了之,现在又不知道在搞什么神秘兮兮的事情,惹得大家都不安!”
“伊露娅!”国王的声音沉了下去。
塞拉菲娜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冰雕。公主的话像孩童投出的石子,无法真正伤及她分毫,只是让她更清楚地看到王室内部对她日益增长的不满和猜忌,连最天真的公主都成了传声筒。
伊露娅被国王的脸色吓住,但骄纵的性子让她不肯退缩,她把怒火转向塞拉菲娜:“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总爱教训我吗?说我任性,说我不配当公主!那你呢?你把那个半精灵弄到哪里去了?她是不是给你惹了更大的麻烦,你才把她藏起来了?还是你根本就知道她是个……”
“公主殿下。”塞拉菲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空气温度骤降的平静,“您今天的课程似乎还没有完成。宫廷礼仪教师应该在找您了。”
她没有回答任何关于艾莉亚的问题,只是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关于公主本职的理由,将她堵了回去。同时淡淡地扫过伊露娅,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漠然的、对无理取闹的隔绝。
伊露娅的脸涨红了,她感到一种比斥责更难受的轻视。她想尖叫,想摔东西,但在塞拉菲娜那冰冷的注视和国王不悦的脸色下,她最终只是狠狠跺了跺脚,含泪瞪了塞拉菲娜一眼,转身跑了出去,裙摆甩得噼啪作响。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却弥漫着更沉重的空气。
“她被宠坏了,也……被人当枪使了。”国王疲惫地坐回椅子上,“王后,或者她身边那些别有用心的女官。塞拉菲娜,你的处境比想象的更麻烦。”
“我知道。”塞拉菲娜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北方那遥远的冰雪之地,“所以,霜叶堡的线索,必须尽快厘清。那里或许藏着能打破僵局的东西,无论是关于邪教,还是关于那些想把我推下深渊的人。”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银色的发丝和冷硬的肩甲上流淌,却暖不了她眼底凝冻的寒潭。王都的棋局步步惊心,而遥远的北境堡垒,此刻仿佛成了风暴潜在的风眼。
她必须找到那条连接两地阴影的线,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