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雷纳德的脚步声在回廊中急促回荡,甚至来不及敲门便推开了塞拉菲娜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
“大人!紧急情报,来自冒险者工会最高渠道,已经过军情处交叉验核!”
雷纳德的气息有些紊乱,手中紧握着一份边缘烙着三重火漆印鉴的薄羊皮文件。最外层的印纹是交叉长剑与法杖,冒险者工会最高危机响应标志,中间是永辉王室军情处的鹰徽,而最内层则是霜叶堡指挥部的冰棱盾纹。
塞拉菲娜从铺满卷宗的桌案后抬起眼,能让雷纳德如此失态的,绝不会是寻常军情。
她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羊皮纸时,感受到其表面残留的微弱的魔力波动,防篡改认证依然生效。迅速拆开火漆,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报告正文。
字迹工整,措辞冷峻,每个词都像淬过冰的钉子:
【地点】:霜叶堡西北旧寒铁矿坑深层
【发现时间】:约两日前
【初步勘查】:矿坑三层以下发现大规模、系统性邪恶仪式残留。岩壁与地面布满以鲜血绘制、现已干涸发黑的亵渎纹路,经比对与王国档案中“猩红密语”教派高阶召唤/献祭阵法吻合度达87%。现场发现至少三十具以上矿工遗骸,死因均为仪式**杀,尸体呈规律性分布,疑似作为祭品。
【遭遇实体】:仪式核心区存在一具高度异化的合成魔像。描述:高约2.5米,类人轮廓,全身由暗红色魔法水晶与活性血液复合构成,具备中远程晶体喷射、血液操控及高强度物理防御能力。威胁等级约在白银巅峰至黄金门槛。
该魔像已被成功摧毁。残留核心已封存,样本随本报告副本送往王都炼金协会分析。
执行该冒险任务者为‘艾莉亚·维斯塔’,青铜级,剑士/魔法学徒,蕾拉,青铜级,辅助专精法师。二人战斗结束后均有负伤,目前在霜叶堡休整。
【初步结论】:霜叶堡区域存在活跃的猩红密语教派高级仪式场。该矿坑疑似被长期用作秘密献祭与魔像制造测试场所。仪式规模与魔像强度表明,当地存在具备相当知识与资源的教派核心成员,且可能已活动至少六个月以上。
建议立即启动北境专项彻查,封锁相关区域,深挖保护伞及物资供应链。
塞拉菲娜的呼吸在读到某个名字时,有半秒几乎停滞。
艾莉亚·维斯塔。
那个孩子……离开王都时才刚刚学会握稳剑,魔法还停留在搓出火苗的阶段。这才过去多久?半年?她竟然已经能在北境的矿坑深处,面对白银巅峰的合成魔像,并且活了下来?
震惊如冰锥刺入心脏,但下一秒,更庞大、更冰冷的逻辑浪潮便将这丝个人情绪彻底吞没。
她的指尖按在报告上猩红密语与霜叶堡那两个词之间,缓缓划过。
一切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份沾着矿坑血腥气的报告,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猩红密语需要什么?稳定的血液来源。
北境每年有多少冻死的流浪汉和失踪的矿工,从来无人深究。
高纯度的魔法水晶,旧寒铁矿脉伴生的幽蓝矿晶,正是中高阶魔像的绝佳载体。隐蔽的实验场所还有什么比一座废弃多年,管辖权模糊连矿业管理所都懒得深入排查的老矿坑更合适?
霍克公爵掌控着北境近四成的矿产交易与过半的私兵武装。他的领地与霜叶堡接壤,他的管家出现在失踪士兵的线索链中。夜蔷薇家族,王后玛格丽特的母族,近半年秘密采购的炼金材料,最终流向正是霜叶堡周边。那些通过三层中间商流转、最终“遗失”的王国制式箭矢,接收方也是在霜叶堡注册的空壳商会。
不是包庇,也不是简单的掩盖。
是合作。
猩红密语提供了禁忌的知识和仪式,霍克公爵提供了场地、材料和人牲,夜蔷薇家族则通过贵族网络输送必要的炼金物资,并可能在王都高层为这一切提供政治掩护。各取所需,各担风险,在王国最北端的冰原阴影下,编织着一张庞大的阴谋之网。
而他们想要什么?制造一支由血晶魔像组成的私兵?进行某种需要海量生命献祭的邪神召唤?还是……
塞拉菲娜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已然冻结,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与锐利。
“消息封锁等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工会高层、霜叶堡指挥部、军情处三方核心人员已知晓。”雷纳德迅速回答,“但以霍克公爵在北境的渗透程度,最多两天,他必然会通过自己的渠道获悉。我们安插在霜叶堡的人确认,已经有些‘不熟悉的影子’开始在冒险者工会附近出没。”
“很好。”塞拉菲娜的唇角竟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们反而需要让这份报告‘适当’地泄露出去。不是全部,而是关键部分。比如‘矿坑发现猩红密语仪式场’,比如‘魔像已被摧毁’,但执行者的具体姓名和细节……需要模糊处理。”
雷纳德立刻领会:“打草惊蛇,看谁会最先坐不住,谁又会急着去清理痕迹。”
“正是。”塞拉菲娜起身,走到悬挂着王国全境图的墙壁前,指尖点在霜叶堡的位置,“让‘影鸦’把消息巧妙地漏给霍克公爵在军情处的那个眼线。
同时,以国王陛下直属调查组的名义,向霜叶堡指挥部发一份例行质询函,要求他们解释为何如此严重的邪教活动就在眼皮底下滋生而未被察觉。措辞要严厉,但暂时不要提及具体证据。”
“这样霍克公爵会认为我们只是在虚张声势,试图用模糊情报诈他?”雷纳德眼睛一亮。
“他会急于确认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会本能地想要抹除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迹。”塞拉菲娜转身,目光如冰刃,“而人在慌张时,最容易犯错。”
“我立刻去办。”雷纳德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大人,那两位冒险者……尤其是艾莉亚小姐。她们带出了核心证据,名字虽未在报告正文完全写明,但工会内部记录和霜叶堡的伤员名单瞒不住有心人。霍克公爵若察觉调查逼近,很可能……”
“灭口。”塞拉菲娜替他说出了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按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所以,让我们在霜叶堡最近的人,立刻行动起来。用最隐蔽的方式,确保艾莉亚和蕾拉的安全。不要接触,不要暴露,只需在暗中布防。若有异动……允许采取必要措施。”
雷纳德深深看了她一眼,敬礼:“明白。我会亲自挑选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另外,”塞拉菲娜叫住他,我要面见陛下。这次,我们手里握着的不是猜测,而是沾着血的证据链。”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塞拉菲娜独自站在窗前,暮色正从庭院尽头蔓延而来。她再次展开那份报告,目光落在“艾莉亚”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矿坑的黑暗,血晶的嘶吼,濒死的战斗……那个孩子,是怎样握着剑,站在那样的怪物面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压回冰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