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擦拭着那柄银钢长剑。剑身上的魔纹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暗银色光泽,几天前那场恶战留下的细微划痕已被她仔细打磨平整。
隔壁床上,蕾拉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这位辅助法师的恢复速度比艾莉亚预想的要慢一些,但也考虑到魔力彻底透支带来的虚脱感,不是单纯休息几天就能完全消除的。她与自己的精神力无法比拟
艾莉亚放下剑,起身端起桌上还温热的燕麦粥和烤面包轻轻放在蕾拉床头的矮柜上。几乎同时,毯子下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唔……早上了?”蕾拉揉着惺忪的睡眼,浅褐色的眸子还蒙着一层雾气。
“快中午了。”艾莉亚看着她,“身体感觉怎么样?”
蕾拉慢吞吞地坐起身,裹紧毯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魔力回路基本恢复了,就是……还是好困。”她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太没用了,那种程度的法术连发,对我的精神负荷太大了……”
“没用?”艾莉亚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真,“没有你的屏障和光之矢,我连靠近那东西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你的净心光域,我们可能在听到它声音时就慌了手脚。这场战斗,我们能活下来感受这里的寒冷和阳光,全都是你的功劳。”
蕾拉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
“吃饭。”艾莉亚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片面包。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传来霜叶堡特有的喧闹。但在这间小小的旅馆房间里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这几天,外界发生了什么,她们所知甚少。
冒险者工会的人对她们很客气,报酬直接支付了十五枚金币,远超委托基础金额。那位刀疤脸的负责人来过一次,简单告知了艾莉亚“事情已上报,王都方面会介入”,并隐晦提醒她们“近期不要接取离开霜叶堡太远的委托,尽量在城内活动”。
更有工会柜台旁的闲谈碎片,偶尔飘进艾莉亚敏锐的耳朵里:
“邪教仪式…王都派了专人来查……”
“……那两个青铜级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每次听到这些,艾莉亚都会沉默。她想起矿坑深处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扭曲的纹路,以及血晶魔像那充满憎恨的嘶吼。那不是自然滋生的魔物,那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杀戮工具。
自己好像……无意间踩进了一个很深很暗的泥潭。
“艾莉亚姐姐。”蕾拉忽然小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艾莉亚看向她。年轻的法师眼里有着明显的不安,抱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能吧。”艾莉亚没有撒谎,但语气平静,“但我们做了该做的事。矿坑里的东西如果不除掉,以后只会害死更多人。至于麻烦……”她顿了顿,“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我们在霜叶堡里,还算安全。”
蕾拉点点头,似乎被她的镇定感染,神情放松了些。
艾莉亚望向窗外。远处,霜叶堡高耸的灰色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真的安全吗?
她不知道。
同一时刻,辉耀城王宫内廷。
国王奥利弗三世的书房门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上了一半,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羊皮纸、墨水以及陈年橡木家具的气息。
塞拉菲娜站在国王的书桌前,身姿笔挺,银发在昏暗光线中如同凝结的霜。她已经完成了近二十分钟的汇报,此刻正安静地等待着君主的反应。
奥利弗三世坐在高背椅中,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他那张总是带着疲惫与忧虑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近乎明亮的神采。
“猩红密语的仪式场……血晶魔像……霍克领地的矿坑……”国王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灰色眼眸中光芒闪烁,“所以,箭矢流失、夜蔷薇的异常采购、边境哨所的‘意外’所有这些碎片,终于被这根线串起来了。”
他忽然站起身,在书桌后来回踱步,步伐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塞拉菲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国王转过身,眼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不再是怀疑、推测,我们握住了实质性的证据链!霍克公爵在领地内包庇......不!是合作!进行邪教活动,这已经触犯了《王国贵族法》第七条和《反邪教特别条例》!王后家族牵扯其中……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本人,但夜蔷薇家族跑不了!”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王国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霜叶堡所在的北境区域。
“以此为突破口,我们可以正式启动对霍克领地的全面调查,搜查令、审查权、甚至必要时动用王室直属军团进驻!那些一直在暗中阻挠改革、阳奉阴违的旧贵族,这次我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国王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脸上的倦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驱散了几分。
但很快,他兴奋的神情渐渐沉淀,眉头重新蹙起。他转过身,看向塞拉菲娜,眼神变得严肃。
“那个女孩……艾莉亚维斯塔。”国王缓缓道,“报告上写,她是主要执行者之一。青铜级?独自面对白银巅峰的合成魔像?”
“是的,陛下。”塞拉菲娜的声音平静无波,“根据报告补充细节,她具备相当出色的实战应变能力和魔法适应性。成长速度……超出常规预期。”
“何止超出预期。”国王摇摇头,走回座位坐下,手指揉着太阳穴,“短短半年,从几乎零基础,到能参与这种等级的战斗并存活……塞拉菲娜,你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她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甚至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有潜力。”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现在非常危险。”国王直视塞拉菲娜,“霍克公爵不是傻子。一旦他意识到调查的突破口是从那两个冒险者开始的,尤其是这个报告里明确提到了名字的‘艾莉亚’……灭口,是他最直接、最本能的选择。北境天高皇帝远,霜叶堡虽然直属王国,但那里的人际网络盘根错节,霍克的影子无处不在。”
“我明白。”塞拉菲娜微微颔首,“已提前部署。影鸦在北境最近的小队目前以伪装身份潜伏,对艾莉亚和蕾拉进行二十四小时轮换监控与保护。指令是:不接触、不暴露,但若目标出现明确生命威胁,允许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干预。”
国王沉默了片刻,仔细审视着塞拉菲娜的表情。
“你派的是哪支小队?”
“‘夜枭’。”塞拉菲娜回答,“队长是克劳德,您见过。擅长潜伏、情报、以及……外科手术式的清除作业。”
奥利弗三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赞许。
“克劳德……我记得她,是那个被你亲自邀请招安的冒险者。”国王点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有她在暗处,那两个孩子应该能多一层保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凝重。
“但保护只是权宜之计。根本的解决方法,是尽快拔掉霍克这颗钉子,摧毁猩红密语在北境的网络。只有这样,威胁才能彻底消除。”国王看向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是各地贵族呈报的、关于削减军费、质疑调查、弹劾塞拉菲娜的联名信,“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王后那边不会坐视我们动夜蔷薇家族,那些旧贵族也会反扑。这份矿坑报告……是我们目前最有力的武器,必须用好。”
“我已安排,将部分关键信息泄露给霍克公爵在军情处的眼线。”塞拉菲娜道,“同时以陛下名义向霜叶堡指挥部发送质询函,施压但不亮底牌。预计一至两日内,对方会有反应。”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国王了然,“很好。就按你的计划推进。朝会那边……我会先压住那些聒噪的声音。你需要什么权限、什么资源,直接报给我。”
“是,陛下。”
塞拉菲娜行礼告退。当她转身走向房门时,国王忽然又叫住了她。
“塞拉菲娜。”
她停下脚步,回身。
奥利弗三世注视着她,目光深沉。
“那个孩子……艾莉亚。”国王缓缓道,“等这件事了结,如果她愿意……王国需要这样的人才。她的未来,不该止步于冒险者。”
“我会传达您的意愿。”她轻声说,“但前提是,她得活到那一天。”
房门轻轻关上。
国王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暮色笼罩的庭院。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