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堡的夜晚从不安宁。即便已是深夜,城墙上依然火光通明。魔法加固的照明光球悬浮在垛口之间,洒下冷白色的毫无死角的辉光,火把在铁制灯架上噼啪燃烧,跃动的橘红与冷白交织,将巨石垒砌的城墙每一处凹凸、每一道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明哨的士兵每隔十五步一岗,披甲持矛,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暗哨藏在箭塔的观察孔后、堆物资的拐角阴影里、甚至城墙外壁专门开凿的隐蔽凹槽中。
这是北境边境重镇的防御标准。针对的不仅是冰原上的魔物,更是那些善于在阴影中穿行的人。
但今夜,一道影子越过了这道防线。
没有魔法波动,没有破风声,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只在城垛上打盹的寒鸦。那影子就像本身是夜色的一部分,贴着城墙背阴面的死角,在明暗交界的瞬间移动,在哨兵视线转开的刹那跃起。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踩在防御体系的“盲点”上——那些因光线角度、墙体弧度或士兵站位惯性而形成的、短暂存在的视觉空隙。
三十米高的垂直城墙,十七处明暗哨交替,四组巡逻队交叉路线。
影子无声落地,融入堡内建筑投下的更深黑暗之中。
“我到了,塞拉菲娜阁下。”
声音透过隐藏在耳廓后的微型骨传导通讯器传出,轻得如同呼吸。克劳德背靠着一栋石质仓库的外墙,身形完全隐没在屋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她微微侧头,视线穿过五十米外街道的昏暗,锁定斜对面那栋三层旅店二楼最右侧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玻璃透出,隐约能看见两个晃动的剪影。
通讯器里传来塞拉菲娜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后略带电噪,但依然清晰:“比我预想的快很多。找到她们了吗?”
“看到了。”克劳德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窗,“两个目标都在室内,艾莉亚·维斯塔和蕾拉·星辉。目前看来情绪稳定,正在交谈。旅馆外围三十米半径内,没有发现可疑盯梢或潜伏者。街道巡逻队每十二分钟经过一次,规律固定。”
她的报告简洁精确,没有任何冗余描述。
“很好。”塞拉菲娜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再响起时,那永远平稳如冰面的语调里,出现了无法察觉的柔软,“请……请你务必保护好她们。尤其是那位……名叫艾莉亚的女孩。”
克劳德纤细的眉毛在面罩下轻轻挑起。
她认识塞拉菲娜差不多有十年了。从自己身为冒险者被她邀请进入王室效力,再到加入影鸦部队的残酷训练,无数次潜入、刺杀、护卫、情报窃取的任务。她听过这位银霜骑士长用最冰冷的语气下达灭口指令,也见过她在战场上如同寒霜风暴般碾碎敌人。
但“关切”?
这还是第一次。
“哈。”克劳德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玩味,“我还是头一次听到,阁下的语气里带着这种……柔软的东西。”
通讯那头沉默了。克劳德几乎能想象出塞拉菲娜此刻的表情。
但她没等来预想中的训斥,反而听到塞拉菲娜低声说:“她很重要。”
四个字。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
克劳德收起那点调侃的心思,目光重新聚焦在远处的窗户上。屋里的两个女孩似乎正在分享什么食物,艾莉亚比划着手势在说什么,蕾拉则捂着嘴笑。
“不得不说,”克劳德轻声道,声音里多了些认真的审视,“这姑娘……和你确实有些像。不只是银发红眼那种表面的像。是眼神里的东西。警惕,冷静,还有底下藏着的……某种固执。”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喜欢她的眼睛。像烧红的宝石,底下有火。”
“专注你的任务,克劳德。”塞拉菲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但克劳德听得出,那底下有一丝无奈的纵容。
“明白明白,阁下~”克劳德拖长了语调,像只收起爪子但尾巴还在晃的猫,“有情况时,我会‘解决’的。你知道我一向很专业。”
通讯切断了。
克劳德维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又静静观察了五分钟。确认旅馆周围环境没有异常变化后,她才如同液体般从阴影中滑出,几个轻盈的纵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旅馆对面一栋三层商铺的屋顶。
这里是绝佳的观察点。视野开阔,能同时监控旅馆正门、后巷、以及二楼那扇窗户。屋顶边缘有半人高的石质护栏,为她提供了完美的掩体。
她盘腿坐下,背靠护栏,终于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骷髅面罩。
夜色笼罩下来,月光被薄云过滤成朦胧的银灰,洒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与“克劳德”这个略显硬朗的名字并不完全相称的脸。线条纤瘦而干净,下颌的弧度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颜色是淡淡的樱粉。
但真正引人注意的是皮肤。冷调瓷白几乎不见血色,如同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之处的洞穴生物或深海鱼类。这种白在黑夜中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色,与黑色紧身衣形成极致对比后,在阴影中会产生视觉上的模糊感,让轮廓难以被聚焦。
黑色短发在耳下两公分处利落截断,发尾微微内扣,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长度刚好遮住眉毛,既不会在行动中飘散遮挡视线,又能在必要时略微改变面部特征。
她脱下黑色的皮质手套,露出一双同样苍白骨节分明但布满细微新旧疤痕的手。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一块压缩干粮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动作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窗。
屋里的艾莉亚似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张望。
克劳德立刻停止咀嚼,屏住呼吸,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放松到极致,与屋顶的石板、夜晚的空气融为一体。通过控制体温、呼吸、甚至微弱生物电的散发,让自己在感知中无限趋近于死物。
艾莉亚的目光扫过街道,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朝着屋顶的方向停顿了一下。
克劳德连心跳都放缓了。
但艾莉亚很快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通过唇语判断,大概是“错觉吗”,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被木质窗板隔绝,只剩下缝隙里透出的几缕微光。
克劳德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开始咀嚼干粮。
有意思。
隔了五十多米,在灯火通明的室内,透过玻璃朝黑夜中的屋顶一瞥,居然能隐约感觉到注视?
这不是普通青铜级冒险者该有的感知水平。不,就算是很多白银级,也未必能做到。
克劳德想起塞拉菲娜那句“她很重要”,想起报告中描述的“独自面对白银巅峰合成魔像”,想起刚才瞥见的那双即使在放松时也保持警觉的赤红眼眸。
“好吧好吧,艾莉亚维斯塔。”她对着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塞拉菲娜阁下这么上心。”
夜色渐深。
霜叶堡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凌晨两点。
街道上的巡逻队换了一班。
旅馆对面的屋顶上,那道苍白的影子如同凝固的雕像,只有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晰锐利的眼睛,在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的瞬间,反射出猫科动物般的微光。
静静地,耐心地守护着。